— 请叫人家锤锤 —

【祖震】你的故事

毫无圣诞气息的圣诞贺文。

最近非常喜欢Ted Chiang《你一生的故事》,文里Chen的语言和思维模式改造自小说的设定,然而我糟糕的智商和语言丝毫不能体现小说的美与精妙,请爸爸们去看那个中篇,不长,很好看!


你的故事



1


你觉得和我相遇全是意外使然,看上去也确乎如此。

饱经沧桑的飞行器不合时宜地发生故障,如果不是你们碰巧经过,向来谨慎的指挥官碰巧大发善心,我们大概会粉骨碎身。

通讯系统基本罢工,我们无法回应视频要求,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模糊且杂乱。其实就算音频通讯正常,我们与你们也无法有效交流。

指挥官犹豫了大约十秒钟,决定打开对接舱门,毕竟,在你们的飞船面前,我们的飞行器显得太过弱小。

被派来开门的是你,带了三名同伴。你们身上藏着枪,在你们周围,一定还有别的武器待命。其实这些金属壳子有可能派不上用场,你们大概也明白。

你站在舱门另一头,确认同伴准备就绪,然后做了几个深呼吸,按下橘色按钮。

门开了。

你们脸上写着焦虑、困惑、怀疑、惊讶以及若有似无的失望,这些并不难读懂,毕竟你们与我们看上去并没什么不同。

不过储存着你们所有文明的电脑无法识别我们的语言,也就是说,我们确实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。于是,一星半点的失望很快被兴奋与不安扫空。

我们被请到舒适的密闭隔离区,你带路。走了大约一半,你回头冲我微微一笑,说抱歉。我摇摇头,也冲你笑了一下。你颇为惊讶,想了想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你不会相信,我一直知道,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。


2


你们离开地球时时,地外移民计划已熬过了早期试验阶段,然而飞船脱离太阳系后不久偏离了预定轨道,继而与地球失去联系。在更早一些的时候,你们大概已经预料到这会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途。根据你们的时间,我踏上飞船时,你们已经漂泊了十个年头。飞船有较为充足的能源储备和高效使用机制,水合成、利用与循环系统,除了贮藏食物,甚至有专门空间进行种植。我和同伴欣赏你们的决心、勇气以及周密的筹备。我们在宇宙里流浪时间是你们的数倍,飞行器里却始终贫乏无趣,很多时候我们关闭动力,让自己陷入沉眠。这大概是因为在我们身上,时间仿佛要慢上许多,对于食物与水的需求也远不如你们频繁。

当然,还有另一个或许更为重要的原因。

解除隔离大约四个月之后,你会说,你觉得我们总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。那时候你已经能用我们的语言说一些简单的句子。我会思考很久,最后只是问你,是吗。你耸耸肩,没有回答。

我无法确定我和你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彼此了解,毕竟我们与你们虽然看似十分相似,实则十分不同。


3


同样的发声器官和发声方式让学习彼此的语言成为可能。说是学习,也不如说是模仿。

理解你们的意思并不十分困难,尽管这种理解和语言的关系并没有你们认为的那样密切;用你们的方式组织语言却十分不易,施动被动、先后次序、过去现在或者将来,这些你们习以为常的东西通常对我们展露冷傲与陌生的姿态。我们竭力模仿你们的语态、时态和连接顺序,但由于并非真正通晓个中奥义,最终流于拙劣和生涩;与此同时,你们也尝试着用我们的方式进行交流,然而事实终将证明,轻视顺序与规则的表意方式到底无法与你们和睦相处。

我们与你们对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感知方式。

隔离开始后不久,你们就开始摸索我们的语言,大抵是希望由此加深了解,或者期望从我们的文明中获益。你们的语言学家年纪不小了,却依然勤勉。在他最后的年头里,不仅对我们的语言日益精进,也摸索出一条颇为有效学习或者模仿你们语言的门道。我无疑是后者的最大受益者,否则我和你将一直保持极为尴尬且滞涩的交流,并且我将永远无法尝试用你的方式讲述你的故事。


4


我记得你们接到母星信息的那天,飞船险险与星体碎片群擦肩而过。那时候距离中断联系将将会超过十三年,距离我的两位同伴再次踏上旅途将有约莫两年光景。

你的母星先是被大规模的战争迅速拖入风烛残年,紧接着被一场类似偶然事故的天体碰撞彻底送入坟墓。

在星际之中漂流许久的信息与你们定义的遗言之类相去甚远。简洁,冷静,淡漠,它只是陈述,尽职尽责。

你会在隐蔽的舷窗边亲吻我,还是微微笑着,一时却无话可说。过了一会儿,你说,这种结局,没想到。你会用我们的语言,并试图打乱结构,好让它类同我们的句子组织方式。事实上,我也无法裁判你是否成功。我仅仅能够确定,对于这个结局你并没有自己试图相信的那么诧异。你又将陷入沉默,然后问我,你知道吗。这一次你用了自己的语言,却拒绝把这个“知道”阐释分明。无论在你们的或者我们的文明中,意义传达向来不局限于语言,不见底的深渊里头,话语和文字仅仅是一种可能性,除此之外,尚有不可计量的种种。我知道,你尝试着用这个动词,并举多种可能性。只不过对于它们之中的任何一种,我能给出的答案全然相同。在我们的字典里,不可能存在“谎言”;假使它存在,那么让我们得以自知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。你看着我,不见得多么期待我的答案,然而我又能说什么呢?于是我也吻了你,然后用你们的语言说,是的,我知道。


5


较之口语,你们的书面语更为秩序森然,现在衔接过去和未来,因与果环环相续,时间如画卷一般展开,匆促而温存。而我们的书写类同于高度抽象的简笔画,纷繁杂乱,章法寥寥。

指挥官对此颇有微词,虽然他明白,自己无法对另一种语言指手画脚,何况这种语言还属于一个与他的母星相距太过遥远的星球。关于死亡,我们的星球拥有更为长久的经验,不过无论是从你们的或者我们的角度来看,存亡不足以改变物理上的距离。

好在语言学家极富耐心。他摸索着,经历着难以计数的猜测、疑惑、歧路,渐渐触及我们思维的边界。我用“边界”这个词,并非是要对他的成就明褒暗贬。我们善于感知外部世界,却对自身知之甚少,关于这一点,你们大概也有共鸣。我所能感知并付诸文字的部分,只是所谓“思维”的外缘,好似高耸的城墙,似乎真实可感,四壁之内究竟有多大空间却难以估测。

“字符”的概念不适用于我们,我们习惯于将你们所谓一个、几个句子、甚至整个段落放在一张“简笔画”中。搞清楚这一关节,几乎花费了我呆在隔离区的所有时间。在语言上我天资着实有限,你的同伴率先领悟了这一点,只是苦于无法分享他的发现。

我们的书面语中有一些基本语素,各自对应某个符号,符号的相对大小和方向可以变化,这些变化以及它们的组合方式代表着语素之间的关系。这很难说清楚,在我们口头、特别是书面的表达之后,隐藏着某种难以用你们的语言阐明的逻辑;同样,支撑你们口语和书面语的东西,也难以用我们的语言解释分明。


6


你出生时,地球上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星球忧心忡忡。其实在你们的历史上危机从未断绝,方方面面,起起落落,境况时好时坏,只是当它们累加到了某个不可捉摸的点上,权力关系失去平衡,协定成了空头文书,或者连达成虚假协定这件事也显得越发艰难。

对前景的焦虑必须得到排解,所以你们带着空前的热情探索地球之外的世界。后来你会告诉我,所谓的地外移民计划已进行过许多次,都以失败告终,然而下一次这个名字还是会被沿用,坚持或者固执,仿佛也是一种成功。

小时候,你最喜欢趴在窗口,虽然人工光源早已篡改了夜色的形貌,膨胀的人口已经把交通拥堵带上了天空,但你长久地仰着脖子,时不时地,某个恒星的光亮会经历漫长的旅行,微弱而温柔地落入你黑色的眼睛。你喜爱遥远而安静的星星,但你的父母显然更关心脚踏实地的东西,他们期望你选择医生、律师或者别的什么职业。那时候,他们和你都不知道,在并不太遥远的将来,你会于静谧无垠的宇宙中漂流。

你大学念了建筑,却在宇航局找到工作。你对父母解释这是阴差阳错,又说这个职位虽然辛苦,薪水却也丰厚。你父母从十几岁开始就在一起,此后再也没分开过。你工作第五年的冬天,他们去了雪山,然后死于一场缆车事故。隔年夏天,你的名字出现在地外移民计划志愿者名单上。一开始的几轮选拔与你毫无关系,你倒也不怎么在意。然而就在人选敲定之前,你的国家卷入一场小规模战争,这个国际合作计划也受到影响,有的国家撤走了资金和人员,经过一连串补选,你和那位黑皮肤的女士加入了团队。她有出色的专业能力,并在后来的岁月中,展现出令人钦佩的坚毅与果决,若不是出于某些不可承认也不可否认的原因,她本该随着上一次的队伍踏上征途。不过我很高兴她最终成了你的同伴。她大概是这艘飞船上第一个发现并祝福我与你的人,再过三十多年,当我即将驾驶崭新的小型飞行器离开你们定居的小行星,她将给我一个信封,里面是几张照片。她说,留个纪念吧。我抬起头,看见她发红的眼眶、细密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。我收好信封,拥抱了她,然后道谢。我没有告诉她,我确实不需要这些。


7


在我踏上飞船以后的第六年零三个月,你们找到了一颗适合落脚的小行星。它比你们的母星小了数倍,相比起我们的母星几乎微不足道。它并不十分荒芜,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动物的存在,也许未来这里会孕育出某种文明,也许我们眼前的正是某种文明的余音。

我们对于世界缺乏你们那样的好奇,因为在提问之前,我们已经知晓这个未知将会成为可知,或者仍然停留于未知。对我而言,小行星的过去或者未来将一直停留于未知,我对它的记忆,仅仅和你的余生有关。


8


你们认为时间像是流水,一切都会随水而逝,而我们眼中的时间类似于你将会向我描述的教堂的穹顶,我们坐在地板正中央,过去、现在和未来尽收眼底。“遗忘”在我们的字典里没有位置,因为我们一生的记忆将会伴随我们一生。

或许你在学习我们的语言时,对于这一点渐渐会有体悟,在你最后的那几年里,看向我的目光将日益哀伤。你大概会知道,我一直记得我将在那个温暖的房间里握住你的手,看着你苍老的面容被病痛扭曲,尔后渐渐归于平静。

如果口语顺序会切割意义,并构建某种虚假的因果关系,那么书写时,我们的思维能够以较为生动且贴切的方式呈现。语言之于我们好像仪式,尽管在开口或者落笔之前已经对后续心知肚明,我们仍坚持表达,仿佛是无所助益却不容抛却的反抗。

你无法、或者不敢想象,我如何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与你拥抱、亲吻、做爱,相互陪伴,直到你的尽头。

然而在我的记忆里,你的故事与我的生命一样漫长。


9


我和同伴离开隔离区时,你来了。那时候我和你对于彼此的语言不过一知半解。

你很开心,眼睛清亮,小男孩一般。你伸出右手,说,我叫Daniel,你可以叫我Dan。

其实在我们充满仪式感和目的性的语言中,并不需要用名字彼此称呼。然而我记得,此时此刻,我必须说出一个名字。我在等待这个时刻,从始至终。当我握住你的手,生命的静谧里头,仿佛将会有声音。

Chen,我说,我怕自己说得太轻,于是又说了一次,Chen,我叫Chen。



END


评论(4)
热度(26)

2015-12-25

26

标签

祖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