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请叫人家锤锤 —

【祖震|无鸾x沈炼】潜龙 三


中原的战火烧了几十年,吴越偏安一隅,越发丰饶。数任吴越国君向中原王朝俯首,以求边境安宁。无鸾南行的消息先于他们的马蹄抵达西府,吴越王即刻着人备下宅邸,虽是再也入不得东宫,毕竟是皇家子弟。几日后却收到无鸾手书,说杭城乃吴越重地,不便叨扰,况且此番不为政事,只求安居,请王上谅解。

无鸾初到吴越之境,便将众人散往各地,寻一处隐逸之所。以他的身份和处境,既不能大隐于朝,也不能中隐于市,就剩下小隐于野这一条好歹能做个样子。找来找去,最后相中苏州城外十余里的那片竹林,便寻了工匠,在其中建一处庭院和几间竹舍。屋舍完工尚需时日,无鸾在城中邸舍住得稍久一些,便有人提了礼物,说我家大人请郎君到府上一叙。无鸾自是辞谢,却挡不住隔三差五有人来请,索性带了沈炼和两名近侍,轻装简行跑出去游山玩水。

那日他们行至一处山寺,天阴欲雨,不宜前行。既见山门,便有因缘,过而不入,好似是糟蹋了诸佛菩萨的一番心意。无鸾的母亲昭懿皇后笃信佛陀,无鸾从小耳濡目染,自有恭敬之心,他于佛前垂目,合掌做礼,一派自然。

傍晚下了一场大雨,临近子夜止歇,月色入户,蝉鸣声声,白日里山路走得多,无鸾早早便睡下。沈炼躺了一个多时辰,好容易睡了一会儿,噩梦来袭,兀地又醒过来。此时业已入夏,毕竟山中,晚间尚有些湿热,夜深了渐有凉意。沈炼枯坐了半晌,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,走到无鸾身边,俯身掖了掖薄被。无鸾背向他好似熟睡,却猛然将他手腕抓住,力道坚实,正扣着脉搏。沈炼脊背一僵,不敢动作,过了一会儿,无鸾的手渐渐放松,指尖划过沈炼的手背,悠缓绵长,如同流连于琴弦之上,及至指尖与指尖分离,婉转低回,尚有余音。


竹舍建成,无鸾回到苏州,用一本琴谱换了孙老丈一张琴,琴名幽篁,漆面黑红相间,隐隐有断纹交织。沈炼见老丈喜不自胜,不禁问道,琴没有了,琴谱又有何用。老丈问他,琴弦若在心间,有琴如何,无琴又如何。沈炼想起少时学武,师傅同他说剑道于心,心中有剑,枯枝落叶均能破敌。后来沈炼用刀,刀法轻灵,仍是剑的风骨。

那天傍晚无鸾在庭院里抚琴,琴音旷远,悠然古韵,一曲终了,发觉沈炼在听,便问他可知道这是什么曲子。见沈炼摇头,无鸾微微一笑,说,此曲名为《流水》,另有一曲名为《高山》,我倒忘了,叔叔向来不喜欢这些。

高山流水,知音难觅,即便是遇了知音,也未必挡得住天地不时,人事有违。宫掖多流言,沈炼随主上在洛阳长住时,多少也听过一些。先皇共有三位妻子,第一位是将门之女,诞下一子二女后亡故于乱军之中,第二位是前朝李氏外戚,所出仅无鸾一人,这第三位闺名婉儿,幼年失怙,被姨母接到身边,无鸾的母亲于同光元年早春亡故,十二月御驾入了洛阳,婉儿便受封为后。同年,先皇将中书侍郎殷峤的女儿许给无鸾,待她笄年之后便可完婚,结果同光二年无鸾说为母尽孝不宜迎娶,同光三年泰半时间躲到宫外,回京路上称病,生生耽搁了良辰,先皇震怒,殷侍郎连忙说青女尚幼,迟上几年也无妨。后来国祚动荡,山河骤变,无鸾离了京城,婉儿却再次成了皇后。沈炼听闻婉儿与表兄无鸾自小读书学剑皆在一处,竹马青梅,两小无猜,可惜成不了眷属。

沈炼觉得,此刻的无鸾应是想起了她,自己不通音律,却隐隐觉察出琴音中的落寞。他忽然想,若当真如此,自己可否也算得无鸾的知音。

沈炼二十岁那年喜欢过一个姑娘,姑娘姓周,闺名妙彤,听说父亲曾在朱梁为官,获罪而死,母亲死于流放途中。周妙彤几经辗到了太原府,为求生存做了营妓。周妙彤出身书香门第,只可惜落在军旅之中,没人与她吟诗作对,即便酒宴之时被叫去弹琵琶,也没几个人在意那一曲嘈嘈切切在倾诉哪一种情意。她眉目疏淡,面向温柔,浅言轻笑,与沈炼早夭的姐姐有三分相似。有段时间他经常去找她,不为别的,只是想听她说说话,其实很多时候她也是沉默,沈炼听着灯花的细碎声响却能得着少许安心。夏末秋初,云州守军哗变,他随豫王次子前去讨伐,等他回到太原,周姑娘已被人纳为妾室。他有两个结义兄弟,听说了这事拿着酒来敲门,三弟说,小娘子早和白面小子眉来眼去,好姑娘多得是,没了这一个也不会怎么。沈炼说别人家业大,我看这事挺好。大哥拍了拍他的肩,沈炼说我没事,大哥不说话,递过来一坛子酒。那晚沈炼被他二人灌得七荤八素,吐了两回,心里当真没有多难受。半年以后大哥叛逃,沈炼骑着马追了一天一夜,最后亲眼看着大哥死于乱箭之中,他翻身下马,扶了树干在一旁干呕,他这一天水米未进,胃袋空空,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,眼眶胀痛好似行将爆裂,有士兵过来扶,他用力一推,反倒让自己跌坐在地上,咬着牙向大哥那头看了一眼,胸口一窒,好似悬了铁锤,非要砸到他皮开肉绽才会罢休。

无鸾忽然说,都是旧事了。沈炼以为这是在讲伯牙与子期,随口应了一声,却发觉无鸾在看他。莫非无鸾竟窥破了他的心思?一瞬之间沈炼几乎动容。然而他很快冷静下来,这句话或许只是要他知道,即便自贬至此,无鸾照样耳聪目明。


数月之后,京中来人。原来皇后诞下龙子,圣心大悦,朝臣皆有赏赐,也给无鸾送来了绢帛、金器等物,还特意赐个串了白玉的穗子,好让他系在琴上。庭院中数十双眼睛仿佛都在无鸾身上转了一转,无鸾恍若未觉,安安稳稳道了谢。

吃过午饭,无鸾让人准备纸笔,画好图样,然后叫来两个女伶,让她们去找苏州城里最好的绣娘,请她为皇后绣一只凤凰。一名女伶说,不如绣个龙凤呈祥。无鸾搁了笔,说,既是给殿下的贺礼,如此甚好。

约是过了半年,绣品才送到竹舍,无鸾见那凤凰傲然高飞,很是满意,立即差人送往洛阳。月余之后那人回来,带了一把短剑,皇后所赠,说是无鸾旧物。无鸾问沈炼,你可认得这是什么。沈炼说,应是越女剑,贴身格斗最为合宜。无鸾执剑,以指尖试其锋芒,道,剑是好剑,可惜我现在顶多用它来裁纸。于是当晚他当真用越女剑在纸上镌刻琴谱。临近子时,沈炼见他房中还亮着灯,便敲门进去。无鸾头也不抬,说这是《乌夜啼》,传说南朝刘季伯曾受猜忌,恐有大祸临头,姬妾闻慈乌夜啼,告知喜事将近,尔后果真应验,遂成此曲。沈炼与他对面而坐,见那纸上刻痕果决,笔法苍劲,每个字之中藏有百般变化,通篇又是意蕴贯通,好似万法归一,他细细地看了又看,说道,竟不知王爷原来精于剑道。无鸾手下一顿,你倒是好眼力。沈炼自知失言,无鸾抬眼看他,冷声道,我不是叔叔。

次日清晨,无鸾将那谱子与宝剑叫人一起送回去。那人又去了一月有余,空着手回来。此后,除却奉旨送赏的宦者,无鸾与宫中再无往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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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8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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