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请叫人家锤锤 —

#绿高##青黄# 无尽意

这是一个想了很久想不清楚的脑洞,大概的设定在此,不要太相信它就是了:http://favillali.lofter.com/post/21ee0d_1249196

架空,重度ooc,本来想回头改的问题一是太羞耻了看不下去,二是已经基本出了坑,所以把全文汇总一下留个档。



无尽意



1 宫地清志


寒风萧瑟,马匹嘶鸣。

宫地清志一手勒住缰绳,一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
“怎么了?”身后的人也勒马停下。

“不知道,就是觉得不对劲。”

傍晚时分,浓云蔽日,天色却已昏沉。道路上唯有飞沙,两旁屋舍破败,像是荒废了许久。但这村落就在管道近旁,怎会断了人眼,死气沉沉?

“进去看看吧,或许能找到地方歇歇脚呢?”

“喂,你没看见——啊,那个,我……“宫地清志瞥了一眼对方眼睛上蒙着的黑布,面上泛红,一时有些窘迫。
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同行那人全然不在意,笑道,“就算少侠有能耐日夜兼程,我也还是得睡觉的。”他抚了抚马的后颈,那匹焦躁得在原地踱步的白马渐渐安静下来,打了两个响鼻,慢慢悠悠地往村子里去。

他们相识不过数日,宫地清志几乎对这人一无所知。这个年轻人名叫高尾和成,似乎是师傅的旧识,但宫地清志看他最多比自己长个三五岁,怎么也猜不出他和一贯独来独往的师傅会有什么渊源;这一路他也探问过几回,高尾和成只是一笑,说你日后自然会知道。

宫地清志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色,咬咬牙,策马追上去。



没过多久,两人已路过了大半人家,家家关门闭户,寂寥无人。村子里的房屋大多低矮,唯有中央立了一座三层小楼。

高尾和成将马拴在楼前的枯木上,转头说道:”今晚就住这儿吧。“

”这儿?“宫地清志拧起眉头。

”当然,这儿不是客栈么?“

”是客栈没错,但是……“

”放心,有人。“说完,高尾和成已经向大门走去。

”哎,你等等!“宫地清志栓好马,大步赶到他前面去,抢先一步推开了门。

门板吱呀一声响,里头又恢复寂静。宫地清志小心翼翼地走进去,发现地板却很干净,桌椅也整齐地放着,像是一直有人收拾打扫。

宫地清志清了清嗓子,提高声音道:“店家,店家?”

“客人有何需要?”

宫地清志心头猛跳,一回头,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人。这个人身量不高,身材也稍嫌瘦小,他端着烛台站在那里,眼睛里的清冷却教人不敢小觑。

“哟,黑子先生。”高尾和成已经落座,冲着来人的方向挥了挥手,“只有你在吗?”

“嗯。只能委屈高尾先生尝尝我的手艺了。”

“别呀!咳,我是说,赶了一天路困得要死,稍坐会儿就去睡不麻烦你啦。”高尾和成干笑两声,招呼宫地清志道:“我说这位少侠,干站着做什么?来,坐呀,叫店家给你下碗面怎么样?”

宫地清志眼皮一跳。



“那个,他做饭的功夫,呃,如何?”

高尾和成闲闲地喝了口茶,摇摇头,仿佛真的为宫地清志感到遗憾:“唉,要是这儿的厨师在,少侠你就有口福咯,可惜,可惜啊。”

”喂……“



”请慢用。“

宫地清志看了看那碗里,硬着头皮道谢。还好他饿得厉害,索性眼观鼻鼻观心,稀里糊涂吃下去,全当往肚子里塞棉花。

黑子坐下来,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:”高尾先生,好久不见。“

高尾和成笑说:”真想看看你长高些没有呐。“

”请不要开这种玩笑。“虽然这样说,黑子眼里却添了几分暖意。

”厨子最近可好?“

”心思那样浅的人,烦恼总是很少。“

“你的烦恼也总是很少。”

“你的烦恼却也不多。”

“却有一桩大麻烦。”

“看来这麻烦终于是找来了。”

“唉,是啊,这一回啊,恐怕是想躲也躲不了啦。”



2 围炉


晚来天欲雪。

黄濑凉太趴在柜台上,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。这几个月来,永昌坊和永乐坊的酒家都不比先前热闹,何况这偏安一隅的小酒肆?

店里唯一的客人正在喝茶,在酒肆里喝茶。既然是酒肆,自然没有什么好茶。但这个人已经在酒肆里喝了大半个月的茶。看这个人喝茶本不该是件烦心事,他衣着素净,后背挺得像棵清俊的竹子,他的脸就像端茶的右手一样有三分秀气,又不会让人忘记那余下七分的疏离。但黄濑凉太宁愿看醉鬼耍酒疯,也不愿看他把一壶粗茶品得云淡风轻。

“我说,这位客官,”黄濑凉太懒懒地支起半边身子,睡眼惺忪地说道,“这天色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雪了,咱今天要不就早些散了吧?”

面对店家的逐客令,这个人的神情还是波澜不惊。他又给自己到了一杯茶,缓缓地说:“不急,有客人来了。”



酒肆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子,黑发披散,柳色裙装在如斯冬夜里显得太过单薄。

黄濑凉太伸了个懒腰,笑问:“姑娘深夜造访,可是想尝尝我这儿上好的女儿红?”

那女子抿唇一笑,柔声道:“小女子今日前来,一是道谢,二是道别。”

“哦?看来姑娘已得偿所愿。”

“能与安郎重逢,多亏先生相助,而我却难报先生恩德……”

“哎,我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为你指了个去处,哪有什么恩德不恩德。对了,你那情郎现在何处?”

“他么?”女子轻咬下唇,低垂着眼帘,道,“他还在那宅院里。”

黄濑凉太挑眉:“你甘心?”

女子从怀中拿出一束断发,上头缚了一段细细的红线:“当年他进京赶考,不久音讯全无,有人说他落了榜,有人说他得了官,有人说他遭了不测,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渐渐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,心里头却总有个牵念。如今见他娇妻在侧,儿女承欢,我虽有怨怼,终极却不忍取他性命,叫他的妻儿蒙受丧亲之痛。我只留了一束头发,算是最后一点念想吧。”

黄濑凉太轻叹:“你竟能如此。罢了,快些走吧,因缘至此,或许也是你来生的福缘。”



待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黄濑凉太过去,在那客人对面坐下,捡了个杯子,也替自己倒了杯茶。

“我这儿不止是寻常的酒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会来这儿的可不一定是人,就算是人,多半也不是真心实意来喝酒。”

“我不喝酒。”

“你也不像真心实意来喝茶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“你不是寻常之人。”

“或许。”

“你到这儿来,自然不是为了什么寻常之事。”

“也不是非常之事。”

“你有求于我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哦?”

“我只需要在这个地方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等人。”



3 拂晓


许是太过疲惫,宫地清志倒在床上,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村子的古怪就睡着了。这一觉睡得很沉,直到敲门声反复击打耳朵,他才迷迷糊糊醒来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
窗外风声大作,窗扉震动,瑟瑟发抖一般。

“少侠醒了?”门外是高尾和成。

“可不是嘛!”宫地清志抓了抓头发,有些烦躁地从床上坐起来。冬夜漫长,拂晓时分天色尚且昏沉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又听得门外说:“我在楼下等你。还有,别开窗。”

宫地清志连忙收回已搁在窗棱上的手,一阵长风呼啸而过,啸声尖利,他向后退了两步,自脚下竟无端涌起一股子寒意。



楼下灯火摇曳,门窗翕动不止。腰间的长刀若有所感,在刀鞘里震颤。宫地清志眉头一紧,看向高尾和成,对方坐在灯影之中,看不清是什么神情。

黑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宫地清志身边,唤了一声“少侠”,把后者吓得头皮发麻,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刀柄上。黑子视若不见,只是直勾勾盯着宫地清志的眼睛,道:“昨夜睡得可安稳?”

宫地清志还未完全缓过劲儿来,喉头发紧,好半天才嗯嗯啊啊地说还好。

“是么?”黑子嘴角一勾,似乎是笑了一下,“那就打起精神早些上路吧。”说完,他走到高尾和成面前,将那跳动不止的灯火拨了一拨,又一声叹息,道:“高尾先生,且自珍重吧。”

高尾和成起身,略微偏过头,笑道:“唉,若有机会再来,一定要让你那厨子给我做一大桌子好菜。”

“君子一言。”

高尾和成的笑容有了些苦意,沉默半晌,忽然朗声对宫地清志说道:“少侠,可否借刀一用?”



门外飞沙走石,尚未退去的夜色里似有暗影往来。一身灰衣的高尾和成执刀走出去,狂风更盛,马匹嘶鸣,形色惊惶。

宫地清志正要跟出去,黑子一把将他拉住。“你此时出去不过是送死。”黑子的脸上依旧是古井似的沉静。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他不一样。”

宫地清志疑惑地看向门外,暗影难辨形貌,嘶吼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弥散着腥臭,仿佛一群饥饿的兽正在聚集。高尾和成停下脚步,一手举起刀,一手慢悠悠地去解蒙住眼睛的黑布。那布条落在脚边的瞬间,穿梭游弋的暗影忽然齐刷刷地向他扑过去。高尾和成没有动,依旧是闲闲地站着。就在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,他足下一点,飘然而起,衣袂飞扬如流云,刀光过处,尖啸凄然,暗影转瞬灰飞烟灭。

宫地清志呆愣地立在门边。这是何等轻灵的身法,又是何等冷冽的杀意。高尾和成就像一只鹰,纵横长天,无所顾忌。他刀不见血,衣不染秽,在这浑噩的战局之中竟有出尘的气韵。

“破!”一声清喝,宫地清志眼前白光大炽,他连忙用手去挡,惨厉的叫声顿时高涨,似有无数的针自耳内穿脑而出。

不知过了了多久,风停云止,宫地清志将手从眼前移开,街道和屋舍笼罩在熹微的晨光里,一片寂然。他先前骑的马已倒在地上,尸身四分五裂,像被猛兽撕扯。那匹白马身上染了血渍,喉咙里塞着呜咽声,正奋力去咬束缚住自己的缰绳。

高尾和成在晨光里站了片刻,缓缓转过身来宫地清志跑过去,一扶他胳膊,才知道他颤抖得厉害,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,此刻若非拄着刀,恐怕已无法站立。再仔细看,他脸色越发苍白,嘴唇失了血色,双眼紧闭,两行血迹浸湿眼睫,顺着脸颊徐徐而下。

“喂,你、你怎么样?”宫地清志连忙架住他的大半个身子。

黑子将马牵了过来,口中念念有词,那白马渐渐安静了些,眼神不似先前那般狂乱。黑子轻抚着白马的颈部,对宫地清志说道:“他这样我全然没有法子,你快些带他回去。”

“回去?”对于高尾和成这个人,宫地清志真正一无所知,“去、去哪里?”

“太平城。”黑子道。

“太平城?”

“……太平城……”高尾和成的声音有若游丝,“围炉酒肆……”



4 太平城


太平城,城如棋盘,大道纵横,香车玉辇,金鞭络绎,写不尽的繁华,道不完的旖旎。这是帝国的都城,鼎盛之时曾有四方来朝。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尽管百里外的延平关战事吃紧,朝堂上坐的还是那贤明之君;谁料寒暑一度,君王弃城而走,宫舍已换了主人。

此刻刚过了掌灯时分,朱雀大街灯火通明,冬夜虽然寒冷,街市上仍是行人如织,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。这几个月来,旧时的显贵或以死保节,或沦为囚徒,亦或改换门庭;新贵自然也势如春笋,朝中可谓是日月突变。但这太平城中依旧歌舞升平,烟柳之地少不了流水般的车马,寻常巷陌的人家也还是离不开柴米油盐。



围炉酒肆今夜来了几位贩夫走卒打扮的男人。

酒过三巡,不知怎的,一人忽然放声大哭。此人似是从延平关外而来,今春家乡受战火波及,良田荒废,他的妻儿老母都在逃难途中过世,到头来只余下他孤身一人。同伴听他所言,皆摇头叹息。一名年长的商贩闷声灌了碗酒,说早些时候几个官军打家门口过,瞧他家媳妇生得几分俊俏,便出言轻薄,儿子听了火气上头与他们理论,被几人一顿拳脚打坏了,现在不过是挨着日子;如今媳妇守在家里照顾儿子,他老头子也只好挑起货担,到城里赚些家用。

黄濑凉太听到这儿,走上去,借着收拾空酒壶,与几人扯了几句闲话。其中还清醒些的几人明白过来,顺着把话题岔到别处去,要是哪一句不该说的叫巡游兵士听见,他几人若不想受那刑狱之苦,就免不得破财。

之后那几人又要了两坛酒,直到很晚才离去。



黄濑凉太收拾桌子准备打烊,却见那位喝茶的客人就站在门外。

“唉,你又来了。今天太晚啦,快些回去吧,否则得赶不上宵禁了。”

客人不答话,从腰间解下一物递了过去,黄濑凉太接过来一看,白腻无暇,温润有光,是块羊脂玉佩他把玩了几下,笑道:“怎么,茶钱?哎呀,那我得给你沏几辈子的茶才够呀!”

那客人摇摇头,道:“日后恐怕多有叨扰,恰好此物与你有缘,也算是了却此番因果。”

黄濑凉太还想玩笑几句,忽听得马蹄声转入巷口,抬眼去看,只见一匹白马踏着夜色而来。骑马的是个少年人,在酒肆门前停下,看了看招牌,又看了看门外的两个人,犹豫着翻身下马。

马背上还伏了个人,黄濑凉太定睛一看,心里便是一沉,与高尾和成相识数年,从未见这人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。待少年把高尾和成扶下来,他正要上前,那客人却先他一步,把人接了过去,道:“烦请先生引我去他房间。”

高尾和成浑身一震,嘴唇微微地颤抖起来,客人便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,低声喝道:“你别说话。”

黄濑凉太想,原来这样冷的人,说话也能这样地柔。



5 一梦


莲池底遍布金沙,池水缥碧如镜,一低头,高尾和成看见自己羽翼广长,宝色庄严,额头上的如意珠光华明净。他置身一座宽广而瑰丽的城中,七重垣墙,七重栏楯,七重铃网,七重多罗行树,周匝围绕皆是金、银、琉璃、玻璃、赤珠、砗磲、玛瑙。城中景致虽是说不尽的奇妙,盘桓久了却渐渐失了兴味。

神思微动,他已飞出了城,一路向北,直到一座园苑。园中亦有栏楯宝树,铃网七宝,更有楼台水榭,妙香熏然。此处树生千种,花开万重,相比那偌大的城池多了些许趣味。他在此间流连,忽听得佳木深处传来妙音。循声而去,遥见园苑中央有二石,三十三人坐于石上,白鹤、鹦鹉、孔雀、佳林贫家等围绕四周,出和雅音。这音声和畅舒顺,令闻者之心悦乐,其中三十二人面上皆有法喜之乐,唯有一人虽凝神谛听,眉眼间却依旧清寂。不知为何,这个人身上的光晕似乎与众不同,再回过神来,他已落敛了翅膀落在对方膝上。

不知是谁赞叹:“清净天得迦楼罗护法,如此甚好。”

是了,他本是化生出世于须弥山巅的迦楼罗,甫一出生便有神通威德,双眼能观十方世界。三十三天任他遨游,虚空之境亦可来去自如,若振翅劈开大咸水海,海下的蛟龙也得被他吞入腹中。迦楼罗一族禀赋颇高,生性绝非温良,向来孤高不肯事主。此番不驯而服,个中缘由他自己也不甚明了。

他抬起头,正迎上那个人眼中一闪而逝的诧异,片刻后,那个人淡然说道:“因缘微妙,焉知祸福。”



半梦半醒间,高尾和成只觉四肢无力,五内钝痛,神识惶惑无依。天界众生充实洪满,色身轻捷若风,来去无碍,放大光明。若行走人间,便会经由因缘和合,化作肉眼可见之形貌。他遁入阎浮提之时色身已有衰颓之兆,神识虚晃,故而所化之身也是风雨飘摇。若非前尘旧事留了那遍观十方的眼力做凭证,他恐怕真要把往昔的悠长岁月当作黄粱一梦。

朦胧之中,他感到有谁的指腹柔和地在左眼周围摩挲,带来一阵清凉。他双眼火烧似的疼,此时仿佛火宅逢了甘霖,加之脑中尚不清明,恍恍惚惚地便唤了一声“小真”。然而话一出口,他陡然清醒过来,下意识地睁开眼睛。

“别动,给你上药。”绿间真太郎声音虽冷,盖在高尾和成眼上的手掌却是温热。

这里不是须弥山巅的清净天宫,而是阎浮提洲的浑噩人间。即便以三十三天的时间计算,也是此去经年,阎浮提洲更是不知已经过去多少次沧海桑田。高尾和成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在须弥山间随性往来的迦楼罗,如今他仅存的神通不过是负累,每一次催动,不啻给这风雨飘摇的身体雪上又加寒霜。

“你这眼睛切不可再用。”绿间真太郎移开手掌,给另一只眼睛涂抹药膏,“下次我可不会管了。”

高尾和成扯了扯嘴角,笑容发苦,像是自嘲。清净天天王见了迦楼罗现在这形貌,不知作何感想?他记得这人素爱清洁,替自己收拾血污,嘴上自不会说,心下多半厌弃得紧。

面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拂过,高尾和成咽下胸腔的胀痛,哆哆嗦嗦地伸出手:“我自己来吧……”

绿间真太郎皱了皱眉,一手轻扶着他的后颈,一手将绷带缠好,盯着那张纸白得脸看了片刻,轻哼一声,道:“你在这阎浮提洲究竟学了些什么没用的东西。”

“……小真,我……”

“早说了别这么叫我,”绿间真太郎把高尾和成的发丝理顺,“就这一件事,还是没大没小。”



6 青峰大辉


青峰大辉是个刀客,但他身边却没有刀。

刀是刀客的命,刀客何时会离开自己的刀?答案或许只有两个,若非临危命终,便是有件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。什么能比性命还重要?答案却有万千。世间的贪着难以计数,有人贪财,有人爱权,有人嗜酒,有人好色,功名利禄与酒色财气之外,有人苦求长生之道,有人执着出世之法,一念执着,便不得出离火宅。

青峰大辉并未想这许多,他只知道受人之恩,当结草衔环。他赤手空拳,或许是因为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刀,此时他头戴斗笠,身穿麻衣,将戾气收敛,混迹于出入的商旅过客之中

沿着朱雀大街慢慢地走,温软的阳光轻捷地落在他脚下。阔别多年,这座城池似乎还是记忆中的富盛,但昔日之人或已命丧黄泉,或已沦落天涯,物是人非,无可奈何。

城还是那座城,凭着记忆转了几个弯,他已站在了永乐坊前。永乐坊与永昌坊齐名,皆是城中最热闹的地界,市集上不仅有蔬菜瓜果、柴米油盐、胭脂水粉、衣袜鞋帽等其中也不乏秦楼楚馆,无论贵介子弟还是升斗小民,只要腰包里有些分量,总能找到个寻欢作乐的去处。

青峰大辉随着人群向坊内走去,遇到路边有人卖艺便看上一会儿。走走停停,待他来到揽月楼,已是正午。门口招徕生意的半老徐娘上下打量着他,然后白眼一翻,嘟囔道:“敢情这年头,谁都不晓得自己的斤两了。”

青峰大辉无意搭理她,抬脚就要进去,那女人使了个眼色,立在门边的两个络腮胡子立即挡在眼前。

“我说这位爷,”那女人挑着眉毛,上前说道,“您恐怕有所不知,我们这揽月楼啊,过去也是小本生意,谁知道这些年时常有贵客光临,您也知道,那些个公子啊,谁不是一掷千金!一来二去呀,把这小楼的身价也抬高了。我这里也是真心劝一句,您要喝酒也好,要姑娘也罢,还是另寻他处的好,免得……”

青峰大辉看了她一眼,帽檐下一双眼睛冰寒狠戾,如同利刃的锋芒。那女人被他这一瞧,一瞬间像是被扔进了冰窟,到嘴边的话也生生被截断。

“五月可在?”青峰大辉道。

那女人自觉输了气势,心有不甘,正要让那两个络腮胡子施以颜色,却听青峰大辉冷笑一声:“这等货色往门口一站,也不知扰了多少人上青天揽明月的雅兴。”他将一锭白银扔在地上,又说:“你们楼主要是知道他不在这些年,多少财路被你截断,真不知作何感想。”

“你怎知……”那女人一惊,自知失言,一面打手势让两个络腮胡子退至一旁,一面堆笑,“哎哟,这位爷,您有段日子没来了吧?您看我这每天迎来送往,忙得糊涂了,您可千万别见怪啊!您相见五月姑娘?巧了,她今日在听松阁办琴会,您真有耳福!只是这琴会要等到晚间,不如我先带您去……”

“她在?”

“五月姑娘就在房中,只是……”

“知道了,”青峰大辉点点头,径直向门内走去,“我自会去她那儿,你不必跟来。”



7 广陵散


上一次见面,五月不过是端茶倒水的小丫头,转眼多少年过去,她已是这揽月楼里的红人。青峰大辉还未进太平城,便在驿路边的茶肆听闻五月姑娘的艳名。瑶琴一曲,雅韵无边,佳人一笑虽有倾城之色,只可惜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也难亲芳泽。

他摘下斗笠,随手拦下个姑娘询问。那姑娘见他一身旧衣,心下自是不屑,冷嘲热讽已到了嘴边,抬眼看清了他的脸,先是一愣,旋即面上发烫,有意娇声调笑,却又被那双眼睛逼得局促,最终只得把短短一句话答得支支吾吾。其实青峰大辉并不算是个多么好看的男人。他面色黝黑,轮廓稍嫌凌厉,眼窝微陷,唇形凉薄,但岁月留下的痕迹恰到好处,风霜雨雪又未能摧折一身傲骨,负手站着,便足以让人想起大漠长空,清角吹寒。

还未登上最高一层,便听见走廊尽处的琴音。

琴声铮铮,慷慨激昂,仿佛沙场的戈矛纵横,又像塞外的落日狼烟。

还未走到门前,便又有人迎上来,说五月姑娘房里有客,不便招待。青峰大辉面色微愠,正待说话,琴声忽然止息,房门开了,一席素色衣裙的五月道:“请不要阻拦,这位先生也是我的贵客。”

这一路走来,青峰大辉闻了各式艳丽的香粉味,五月房中只有淡雅清香,倒教他舒畅了许多。一个年轻人坐在琴案后,见他进来,微微一笑,点头做礼。

“黄濑先生,这位是青峰大辉,是五月儿时的好友。阿大,这位黄濑凉太先生是我的良师,近年来亏得有他指点,我才有了今日的薄名。”

“姑娘过谦了,”黄濑凉太道:“姑娘的琴两年前已誉满京华,鄙人不过做些小本生意,虽有弦歌之好,来此不过附庸风雅,切磋琴技,哪里担得上良师二字。”

五月一回头,见青峰大辉盯着黄濑凉太发愣,忙推了推他的肩:“阿大,你发什么呆?”

青峰大辉自觉失态,清咳一声,与五月闲话两句,寻了个地方坐下。他乍见黄濑凉太便觉着面熟,照理说这等清俊出尘之人,即便只是一面之缘也不至于忘得干净,但他几番寻思,又实在想不起来。

不料黄濑凉太先起了话头:“不知青峰先生与我可曾见过?”

“应是不曾。”

“可不知为何,我一见先生,便仿佛遇见了旧识。”

“天下之人,面相或有相似。”

“面相或有相似,内里的神韵却各有不同。”黄濑凉太移开视线,歉然一笑,道,“抱歉,想来是我错认。不知先生可有什么爱听的曲子,可否让我献丑赔罪?”

青峰大辉想了想,道:“我是个粗人,哪里知道这些?方才那曲子就不错,被我扰了雅兴,着实可惜。”

“先生爱听?”

“是。”

“方才正谈论此曲转合之妙,说道兴头上便技痒难耐。先生喜欢,甚好,不知五月姑娘可还愿意听?”

五月大为欢喜:“请先生赐教。”

黄濑凉太摇摇头,道:“赐教不敢。不过此曲刚强,杀伐之气太盛,琴会上大多是些老爷少爷,这样的曲子顺不得他们的意。”

“揽月楼中风月无边,揽月楼外却有铁马金戈。”五月在琴案前席地而坐,抬起眼睛,目光澄净。

昔有严仲子与韩相俠累不和,欲以重金使聂政杀俠累。俠累本市井之徒,却得严仲子卿相以待,为报知遇之恩,潜入俠累家中行刺,事成之后自毁容貌,使严仲子免受牵连。后世相传聂政为报韩王杀父之仇,易容于闹市鼓琴,引得韩王召见,于王宫中使仇人毙命。后人依次谱曲,名曰《广陵散》。

恩仇之后,皆是人心,人心难测。

但难测的又何止是人心?

黄濑凉太半垂下眼帘,指尖抚过琴弦,七弦一声,有若龙吟。



8 辞旧


正月初一,雪满京华。由几位国子学、太学学生领头,集四门学、律学、书学、算学等学生五百余人,聚于广元宫前,大书檄文,痛斥奸相误国,招致胡马度阴山。此后陆续有儒生和旧吏加入其中,声讨蕃臣谋逆,作乱犯上。正午前后,弓箭手自宫内和城防而来,将一众书生包围其中。大多数人面露惊惶,有几人跑到兵士跟前,跪地哭求,为首的军官一挥手,兵士也不阻拦,任其离开,心生退意的书生们见了,便也纷纷效仿,不多时,原本喧闹的宫门口只余下了近百人。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“国破家亡,无以身立”,这些人挺直脊背,面色决然。那军官神情微动,无奈箭在弦上,咬咬牙,一声令下,转身不忍观看。只听得利箭离弦,破空而去,再回头,身后已是鲜血满地。


正月初八,叶山小太郎自立为帝,国号“洛”,年号武德,拜黛千寻为相,旧臣但凡愿意归顺者,一律不计前嫌。


正月十五,太子于象山登基,改年号为元始,将业已入蜀的老皇帝推尊为太上皇。

至此旧岁已去,但太平城仍然寒意料峭,天地肃杀。


傍晚时分,从上午就飞扬不息的大雪终于停住。

围炉酒肆没有开门迎客。往年这个时候,黄濑凉太不过是下几个元宵,斟一壶清酒,与高尾和成闲话。

今年,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房间里,宫地三分羞恼七分无奈,高尾和成虽然说着“少侠莫要动气”,促狭的笑意却满溢嘴角。黄濑凉太不时也出言逗弄少年,少年气盛,自然经不住几句玩笑的逗弄,想要反击,却又辩不过对方的巧舌如簧,唯有涨红了脸,闷声吞下一杯热酒。绿间真太郎依旧神色清淡,高尾和成笑倒在他肩上,他偏过头,低声说了句“为老不尊”。

与高尾和成萍水相逢之时,黄濑凉太同宫地清志一般大小,一晃多年过去,自己早已褪去少年人的青涩,他却还是当年的模样。黄濑凉太本幼时家境尚宽,他便如寻常孩童一般长大,十几岁时家中横遭劫难,不得已背井离乡。不知是何因缘,他竟有了沟通阴阳之能,某次险些为饿鬼所害,幸得高尾和成相救,二人结伴上京,便有了这围炉酒肆。相识之初,他就知道高尾和成并不寻常。此人面上虽然和气,但心底定有风云,玩笑恣意,却仿佛是通晓因果的洒脱。年少时曾问过高尾和成的旧事,对方但笑不语,此后黄濑凉太也不再提起。他与绿间真太郎,二人言谈举止虽不狎昵,却必定是渊源极深,日久情长,自己在一旁瞧着,不觉心神微动。

这是,有人敲门,黄濑凉太正好起身,披衣去瞧。

门外的五月抱琴巧笑,身后一人长身而立,正是青峰大辉。

“姑娘今日竟得空?”

“城中风雨剧变,贵人们不得不把玩乐的心思暂时收一收,近日永乐坊也冷清了些。我难得清闲,便向楼里告了假,这两年既得先生指点,不知可算得半个学生?逢了佳节,理应该来看看师傅的。阿大在京中没有亲友,我便自作主张带他一并过来,若有叨扰,还请见谅。”

“哪里!有五月这样的朋友已是至幸,哪里能妄为人师?”

说话间,三人已进了里屋。

绿间真太郎眉头微皱,似要起身,高尾和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抬起头一笑:“小凉,有客人?”

黄濑凉太按下心中的疑惑,邀客人入座。几人互通姓名之后,高尾和成对五月道:“早闻姑娘芳名,可惜不曾得见。有位朋友曾告诉我,姑娘不仅琴音甚佳,琴也是珍品。巧了,我这位朋友也是好琴之人,不知可否借他一看?”

五月有些惊讶地张大眼睛:“先生怎知我带了琴来?”话一出口便已后悔,正待道歉,却听高尾和成道:“无需姑娘拨弦,风动自有音声。”

“高尾先生耳力,五月甚为佩服。”

琴呈伏羲式,漆面光滑,色泽沉稳,轻抚琴弦,但闻琴音空灵,悠然有古意。

“好琴。”绿间真太郎赞道。

“姑娘带了琴来,可是要、要弹给我们听?”宫地清志生平恐怕还未见过五月这样的佳人,面颊发烫,舌头仿佛也打了结。

五月莞尔:“今日把琴带来,便是要送给黄濑先生的。先生在此,我怎好意思献丑?”

绿间真太郎闻言,略一挑眉,道:“倒真是份大礼。”

黄濑凉太连忙推辞:“我平日里并不常弹,如此珍品放在这小院里实在暴殄天物,五月何必……”

“琴声相应,知音难求,我一早觉着此琴与先生投缘,便有了相赠之意。眼下五月不日或将远行,山长水远,此等珍品随我颠沛岂不可惜?”

“姑娘要走?”宫地清志惊道,“这,这是为何?”

五月摇摇头,笑而不答。

黄濑凉太看见她眼底若有似无的惆怅,沉默片刻,一叹,道:“五月离京之时,此琴我可以代为保管,但来日重逢,定当返还。各位且坐一会儿,我去煮些元宵来,我这儿啊,难得如此热闹。”


9 故人来


绿间真太郎已很久没做过梦。

梦是神识的世界,天界众生的色身与四洲之人的血肉之躯不同,在时空混沌的梦中极易为邪魔所侵。因此,除非思维力不足或神识衰弱,天界众生都会在睡眠中张起屏障,免除梦境。

但他确实做梦了。

梦中,他置身一林间别院,侧耳听,窗外树叶摩挲,轻轻作响。香炉里焚了沉水香,微风浮动,香气四散。端坐在他对面的人有双异色的眼睛,瞳色一赤一金,像是炽烈的日轮于澄明的满月。

搁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棋盘,对坐那人执了黑子,落在棋盘上。

“真太郎,请。”

绿间真太郎一手拢袖,一手执子,并不说话。两人就这样沉默地下了半盘棋,一时,屋内只有落子的清响。直到黑白二色争执过半,战局僵持,绿间真太郎道:“天帝入梦,莫非只为与我下棋?”

对坐那人浅浅勾起嘴角:“有何不可?”

“无何不可。”

“你离开已有不少时日,三十三天上许久无人与我对弈,如今故人重逢,纵有天大的事,也且先与我下完这一局。”

“眼下虽是僵持,黑子却已占了上风。你这棋,是越下越好了。”

“哦?这些年独自捉摸棋局,到底还是精进了些。”

“棋盘上的行军布阵,我却是荒废了许久,自然难敌。胜负既然分明,这棋便也不必再下了。”

“这倒奇了,过去你即便身陷歹势,也要酣战到底。”

“这么多年,走了这许多地方,心性总是会随顺些。”

“是啊,这么多年。真太郎为了那迦楼罗踏遍十方六界,当真可叹。”

“不过尽我所能。”

“奈何这世上仍有你无可奈何之事。”

绿间真太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沉声说道:“时序变幻,天命难违。”

“天命?”那人广袖一拂,将棋子扫落,“何为天命?今生命终,遁入轮回,便不复记忆前尘种种,今生是非善恶却定了来世的福祸。此中果报,谁来定夺?我等天人,多由累世勤修与善行得有今生福报,然而命数悠长,种种神通,往往却把累世的福德消耗殆尽,下世投生,多为人间虫蚁鸟兽。我眼可观三世因果,越是多见,越是无法甘愿。”

“如此绝非正见。”

“你可曾心有不甘?”

“因果明灭,你怎会不知。”

“当日那迦楼罗知道自己将现五衰之相,不忍惹你伤心,便悄然离开。你若了悟生灭之理,又何必苦苦寻了去?”

“天命虽是难违,人事却应行尽。”

“原来你也不是那听任天命之人。”

“我不知你究竟作何打算,却分得清尽人事与逆天而行。”

绿间真太郎站起身向外走去,那人也不阻拦,只是一笑,道:“我所做的,也不过是你所谓的人事。”


绿间真太郎坐起身来,身边空无一人。

窗外雪霁云开,晨光熹微。

高尾和成已经走了,就像离开三十三天那次一样悄无声息。这一回,他是真的要走了。

成往坏空,生灭无息。

该由他去的。早在多少年前,就应当顺遂这所谓的天命。再漫长生命也有尽头偶。但绿间真太郎不能放手。过去不能,而今亦然。

如此看来,与死亡坦然相对的高尾和成,实在比他通透许多。

一念执着。

他终究无法甘心。


10 夜话


正月十七深夜,星点火苗悄然落在揽月楼的某个角落,火势凶狠,不多时已肆意蔓延。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太平城的夜,雕栏画栋悉数坍塌,锦绣珠帘沦为灰烬,温柔乡或睡梦中的众人慌乱地寻找生路,火海中哀声四起,人影憧憧。相邻的人们生怕被大火波及,纷纷跑出来打水救火,谁知那火势邪门得紧,既不向四邻屋舍蔓延,怎样扑救也不见效用,直到破晓时分将揽月楼化作灰土才自行熄灭。

那一夜,永乐坊最大的酒楼成了不少佳人才子、达官显贵的葬身之地。至于揽月楼艳名远播的五月姑娘,有人说她红颜薄命葬身火海,有人说她乘乱逃脱与情郎远走高飞,而在后世的传说中,她淡然地登上最高一层,纵身一跃,化了蝴蝶翩然离去。


大火之后第三日夜,围炉酒肆已送走了所有客人,一向积极打烊睡觉的黄濑凉太却拿出一壶酒和两个酒杯。

酒肆后的小院此时漆黑一片,寂寥无人。一灯如豆,天地间仿佛只余下了他一个。

临近子时,静谧的巷道那头传来脚步声。宵禁之后敢这样在城中行走的,若非野鬼孤魂,便是不要命的人。

黄濑凉太正是在等一个不要命的人。

这个不要命的人正是青峰大辉。

青峰大辉在他对面坐下,为自己到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
黄濑将搁在身侧的长形布包搁到桌上,解开包裹,露出里头的长刀:“此刀名为刑天。传说刑天曾与天帝争神,战败后身首异处,葬于常羊之山,便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,操干戚以舞。”

刀鞘乌黑,朴实无华,青峰大辉缓缓抽出刀来,刀光冷冽,杀伐决绝之意毕露。

“传说不足取信,刀确是好刀。”

“五月姑娘的琴乃是不世出的珍品,若非神兵利器,怎对得起她割爱的苦心。”黄濑凉太将二人的酒杯斟满,“你放心,她什么也不曾说,但既然腆着脸承了知音之名,我怎能不解她深意?”

“你知道也无妨。”

“知道那许多有何益处?能贪一日逍遥,便不去寻那不自在。”

“她以琴相与,你却赠我以刀。”

“猜测而已,恰巧投你所好。”

“长夜漫漫,你既无心睡眠,不如说来我听听。”

“妄自揣度有什么意思。”

“美酒当前,没几句胡话岂不可惜?”

“呵,那好,既是胡话,说说倒也无妨。该是十几年前了吧,朝中曾有皇子谋逆的大案,此案牵连甚广,不少文武官员掉了脑袋,身为祸首的三皇子拒不认罪,自缢于天牢之中。如今做了新皇的太子是庶出,当时只是个不得宠的小皇子,又与他三哥关系甚笃,不免遭人忌惮,偏生他性子刚烈,出言莽撞,案发之后免不得几经打压。说也奇怪,近年来,这位皇子圣宠日盛,竟趁大皇子与四皇子鹤蚌相争之际得了渔翁之利。坐稳东宫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大事,便是用巧计逼他父皇下旨彻查当年谋逆案,为他三哥和屈死的官员平反。当年牵涉的武官之中,有位桃井将军,战功显赫,与当年的相国素有嫌隙,谋逆案中被指为三皇子军中强援,可惜一代忠良,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。所幸桃井将军为人仗义,交友甚广,一位朋友便救下了将军的幼女。这位朋友与孤女后来的许多际遇,我不得而知,但我知道这二人皆是知恩图报之辈,先后来到太平城中,定是为了结草以报昭雪之恩。孤女入风尘一事本不在局中,阴差阳错,倒有了消息之便;朋友一向独来独往,快意生死,此番前来,多半是为恩公手刃仇敌。”

“围炉夜话,果然知天下事。”青峰大辉放下酒杯,道,“你知猜错了两件事。”

“哪两件?”

“第一件,我与将军并非旧友。”

“哦?”

“十几岁时,我重伤昏睡于山野被将军所救,醒来全无记忆,不知父母谁人,家乡何处,更不知为何流落山野,又是为何人所伤。将军把我带回府中,待我如子。我与五月虽不以兄妹相称,却也情同手足。”

“那第二件呢?”

“第二件,我要杀的这人,算得上是太子的贵人。”

黄濑凉太思忖片刻,若有所悟:“夺嫡之争太子原是无法插足,近年来这位爷青云直上,我虽没见过,却总觉得此人并非深谋远虑之辈,想来是得了高人指点。若要说高人,这蕃军之中恐怕也有一位。早年边将与蕃臣虽不容小觑,彼此之间却常生龃龉,今次能长驱直入,攻占京畿,还推了一人为帝,恐怕是新近添了什么有识之士。”

“这二位高人,本就是一人。”

“黛千寻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不是?”

“黛千寻曾是太子门下,后又投靠叶山老将军麾下,老将军在延平关外暴病而亡,他便全力支持那少将军。如此看来原本无何不妥。”

“但他却是有声名的。有了声名,便在明处,既在明处,总是不便施行那些诡谲的良策。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在暗之人自有保身之法,你多加小心。“窗外夜已深沉,他忽然笑了,叹道:“你竟与我说了这样多。”

“五月信你。”

“但你不是轻信之人。”

“我不是。”青峰大辉也微微一笑,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,“不知为何,却不惮与你说这许多。”

黄濑凉太瞧他的神情,胸口一窒,似有些情绪涌上心头,旋即又褪了个干净,不可捉摸。

他们一定是见过的,哪怕一面之缘,哪怕聚散匆匆。



11 赤司征十郎


古人诗云:小隐隐陵薮,大隐隐朝市。遁入山林离了人烟,远远躲开俗尘琐事,是为小隐;至于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,则是大隐于朝市、闹中取静的境界。古往今来,却不知有多少大小隐者,身在江湖之远,心系庙堂之高。

隐士者,隐仕也。财、色、权、利或可避之,功名二字却似王屋太行。毕竟人活一世,最看不开的往往便是浮名。所谓不好浮名之人,若非大彻大悟,多半是有别的事情,以至于这样的虚名显得不值一提。

一位谋士深得倚重,却坚持隐姓埋名,能为了什么缘故?

黛千寻想不明白。

但他不敢问,在这个人面前,最好连想都不要想。

赤司征十郎有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,既通人心,自然能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这人杀伐决断从不见犹疑,处事果决干脆,只是旁人见了有时难免生畏。如今,武将出身的叶山小太郎面上拜了他黛千寻做相国,实际上,大小事务都先经了赤司真太郎的手才轮得到他说话,偏偏赤司征十郎不要功名不要利禄,如此殚精竭虑,似不在常理之中。

黛千寻是个聪明人,深知何时该装傻,何况他自己本是太子麾下,另谋明主后虽受重用,却和主上之心始终隔着肚皮。


“相国以为,如此处理可好?”赤司征十郎看向黛千寻,似乎真的在征求后者的意见。

黛千寻心下虽有疑窦,对此人的见地与谋略倒也心服口服。

今日事毕,他刚要起身告辞,又想起一事:“我前日接到密报,说先生或有危险,近日我调派些护卫过来,可好?”

赤司征十郎摇头道:“你这线人并非心腹肱骨,消息晚了些却也不奇怪。既然自延平关外而来,所谓刺客,不过一人。其实此人进京已有月余,一直没叫你觉察,想必善于改换形容,掩盖踪迹。”

“先生早已知晓此事?为何……”

“他按兵不动,我何必着恼。”赤司征十郎淡然一笑,“此处不过寻常宅院,相国忽然留下这许多精兵,岂不叫人生疑?我既然隐居朝市,自有保全之法。此处并非擅闯之地,还请相国放心。”

黛千寻还要劝,赤司征十郎却已站起来,道:“天色将晚,待会儿又该冷了,相国风寒尚未痊愈,还请早些回去罢。”


黛千寻前脚刚踏出院门,一人便悠然自屏风后踱了出来:“我是不懂了,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?”

“玲央有何高见?”赤司征十郎为这人到了一杯茶,仿佛真的有心请教。这人名叫实渕玲央,身材高挑,相貌颇为俊秀,步态举止有几分阴柔,往赤司征十郎身边一坐,似有了些施施然的韵味。

“高见?莫要折煞我了。”实渕玲央抿唇笑道,“当日我将那一位放出来,原以为你是要教他魂飞魄散的,哪里知道你叫他逍遥了这样久,如今还要引他前来。他在无间地狱受刑之时虽还把前尘记得一清二楚,一旦离开,却多半忘了个干净。入了地狱,其实也是入了轮回,化生而生,得了人性,便也算不得是昔日的阿修罗王。”

“累世投生皆是因果,果报尚在,何愁探不得那因由?”

”他这一遭,说是轮回转世稍嫌牵强,若要算作一世却又似经了三生。玲央斗胆猜测,若是机缘巧合,便能唤醒阿修罗王的凶煞之气,可是这样?”

赤司征十郎垂目微笑:“还得请玲央替我做件事。”

“哦?”

“请你即刻出城,替我取那琉璃心。”

实渕玲央眉头一挑:“我可不敢和清净天天王对上。”

“玲央放心,他不会阻拦。”

“你竟把他也算入局中。”

“他也有所执着。”

“有了琉璃心又待如何?”

”我自会将那围炉酒肆的店家请过来。“

实渕玲央沉默半晌,轻叹一声,说道:“虽不知你究竟打算如何,但我知道你所行之事,成功的可能恐怕不过微尘。”

“既然尚有微尘,便可戮力而行。”



12 琉璃心


出了太平城往西,便可到达延平关,王军与蕃军曾在此对峙数月,直到圣上谕旨下令出关迎敌,致使王军溃败,帝都沦丧。

延平关外西南二百余里是象山,昔日的太子于此既为之后,便整顿三军,调运粮草,操练军士,勤于备战。

继续西行就入了戎狄之地,有黄沙万里的朔漠,也有水草丰美的塞上江南。

再往西,出了帝国的疆界,风土人情更为殊异。

疆域再广阔的帝国,之于阎浮提不过寸土;阎浮提纵广七百由旬,之于大咸水海不过汀洲;大咸水海浩荡深广,之于地轮不过水洼。

地轮深六十八千由旬,中有土泥白墡,八重地狱,地轮之下尚有金轮、水轮及风轮。地轮上有七山七海,中央耸立须弥山,山间有四天王天,山巅有三十三天,三十三天之上有夜摩至他化自在四重空居天。欲界六天之上,尚有色界十八天及无色界四天。如此,如佛视界,方位一小世界。

天下之大。

须弥山之于小世界不过垒土。


实渕玲央策马疾驰,沿途风光变化万千。

天界众生寿数悠悠,却终有尽时。若现五衰之相,便离群索居,死后色身消散,不入尘土。迦楼罗以龙为食,龙身剧毒,平日里有神威护佑,衰危之时百毒侵身,如火坑刀山,苦痛不堪;命终之时,落在金刚山顶铁树之上,肉身焚毁,心却不坏。

眼下,他的去处便是金刚山。身处人间界,无法心往身至,幸而胯下良驹得帝释天之力加持,千里如飞度。

传说琉璃心明光灿烂,龙王得之,则为宝珠,能破千年暗;转轮圣王得之,则为如意珠,能救一切难。如此宝物,若慢了一步落入他人手中,便不知得等上多少年月。

清净天天王虽沉静寡言,于战却鲜有敌手,实渕玲央倒不担心琉璃心被谁抢了去,却不敢笃定他肯拱手相让。

他身为夜叉,本在地轮之上护卫正法,却做了地狱的狱卒,与罗刹等为伍。这许多年,他见种种恶端,种种酷刑,渐知有情众生常苦于一念执着。

放下执着,确是最难。执着于放下,也是执着。


不知何时,实渕玲央来到一片荒野之中。杂草蔓生,朔风凄凉。

不远处却孤零零地立了一座禅寺。门外徘徊着两匹马,疲倦不堪,想必也是一路奔驰,不得停歇。

再靠近一些,实渕玲央便觉着胸口像是压了巨石,四肢百骸被虫蚁啃噬,痒痛难安。夜叉虽为护法,毕竟生于鬼道,若非此时那迦楼罗衰竭,神通威德四散天地之间,自己恐怕寸步难行。

他强自镇定心神,咬咬牙,一步一步走进去。

屋宇破败,外垣倾颓,荒草遍地,应是久无人迹。院中仅存一屋,门扉半掩,走进去,眼前是一尊观音像。蛛网缠绕,尘灰到处,香烛早已燃尽,案桌早已碎裂,菩萨依旧低眉,悲悯世事无常。


绿间真太郎跪坐在地上,即便在这样的地方,依旧衣不染垢,姿态端方。高尾和成枕在他腿上,面色发青,嘴唇乌紫,已断了最后一丝生气。

天界之人大多持重,礼数周全却本性疏离,迦楼罗虽化生天界,骨子里却少了许多清冷,会笑会闹,会化了人的形貌,把清净天天王从书斋里拉出去。绿间真太郎一向喜静,身边忽然多了个多话的,早先极不习惯。人间寿数不过百年,尚且知道相伴之可贵,何况天界岁月悠长?多少年后,当清净天宫再一次冷清下来,他反倒被蚀骨的寂寞生吞活剥。

此刻,他的手穿过高尾和成的黑发,轻柔温存,像是在抚慰一次悠长的沉眠。

高尾和成身为迦楼罗的色身早已溃散,如今这躯体竟如阎浮提人一般,仿佛在等待一抷黄土。尘埃之下,轮回之中,帝释天说过,他这一世将累世的福德享尽,下一世便要入鬼道。

绿间真太郎抬眼,他眼中哀恸一闪而逝,复归死水般的平静:“他叫你来的。”

实渕玲央点点头,却不敢上前,只站在原地做了一礼,道:“见过天王。我受了嘱托前来,还盼天王割爱,莫要为难。”

绿间真太郎冷声道:“琉璃心也不过外物,我留着有何益处?”说完,他左手按在高尾和成的胸口上,忽然聚起清光,向心脏探了下去。手穿透胸口的瞬间,血便放肆地涌了出来,光晕徐徐扩张,高尾和成身体渐渐被包裹起来。绿间真太郎闭上眼,将左手往外一抽,光芒忽而炽热,转瞬又全数熄灭。

实渕玲央去看时,尸身不再,唯有琉璃心躺在绿间真太郎的手掌上,放出青色的辉煌。

“拿去吧。”他这样说,“琉璃心在此,却不知天帝是否做得那转轮圣王。”

实渕玲央见他左手鲜血淋漓,溃烂不堪,指节露出,白骨森然。

“百毒纠缠,纵然是我也抵挡不得。”绿间真太郎微微一笑,一时难以自持,神色便露了凄然,“他竟然撑了这样久。”

实渕玲央不忍再看,连忙接过来,转身疾步向外走去,连告辞也忘了说。





13 入阵


若不计较刺骨的寒凉,这仍是个寻常的良夜。

夜晚的太平城总是比白日要可爱些。日头之下,搁着太多亟待粉饰的东西;日沉月升,藏在夜色中的反倒磊落。

宵禁已过,青峰大辉背着名为刑天的刀,在夜色中独行。

他的背影寂然而沉静,一如刀在鞘中,精光收敛。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刀。绝世的刀。刀剑为器,必然为人所用,说辞可以冠冕堂皇,可以卑劣下作,归到人心处,左右不过是欲望。

今夜,他要杀一个人。

对于此人他知之甚少,但既然是刀,只需出鞘便可。

他在这棋局似的城里走得寂然,脚步轻捷,几乎没有声响。


城西有座宅院。若只是从门前匆匆而过,这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宅院。

青峰大辉纵身一跃,低着身子停在院墙上,宅院静默。他落在院内,悄无声息。

自大门至屋舍约二十步,由一条石板小径连接,两旁稀稀疏疏长着些矮树,屋前有一方空地,平整干净,应是每日有人洒扫。

沿着墙根走到小径上,树木枯槁,夜色中便有几分渗人。甫一走入疏林,青峰大辉本能把神经绷得更紧。

院子里未免过分安静。这样冷的夜里,冷风应当像刀子一样把脸刮得生疼,此处却半点风声也无,只是冷,侵入四肢百骸地冷。

屋内漆黑一片,没有气息,但青峰大辉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潜伏着什么东西。当年为桃井将军所救,他虽前尘尽忘,刀剑在手却毫不含糊;这些年刀光剑影,便越发敏锐。

穿过疏林,拾级而上,门扉只需轻轻一推就开了,吱呀一声,在寂静中分外刺耳。屋内空旷,只在迎门的墙上挂了幅山水,左手边靠墙搁了张案桌和两把胡椅。青峰大辉走进去,只听一声闷响,门已在身后合上。清浅的月色透过窗棱,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他这一生遇上多少高手,其中就有几位身法极快,可杀人于无形。但他至今还没有死。每每遇上这般身形不可捉摸的对手,他便闭上眼睛,让自己置身黑暗之中。肉眼若无法视物,余下的感官便敏锐许多,他需要做的,不过是全然倚重它们罢了。再怎样迅驰的出手也是出手,既然出手,必有动作,既有动作,四维上下必有扰动。

屏住呼吸,凝神谛听。

静谧之中,确有声响。

像是长笑,又像是沙哑的嘶吼,仿佛围绕着一群猖狂的疯子,或者饥饿的野兽,它们在等待,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
青峰大辉握紧刀。他也在等待,等待对方的耐心消磨干净。


凝滞的空气突然乱了,杀意自四面袭来,狠戾阴森。

青峰大辉猛地抽刀。利刃破空,尖啸刺入耳中,腥臭冲入鼻端。有什么阴冷粘稠的东西触到肩膀,他迅速回身,横刀一扫,冷光到处又听得阵阵呼号。

晦暗中,他出刀果决,如在明处。

直到周遭音声熄灭,复归宁静,青峰大辉才归刀入鞘,缓缓张开眼睛。

没有断剑,没有尸体,只有尸腐的恶臭弥散在空气中。

他这一生杀过不少人,刀下却从未有过尸首无存的亡魂。他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够斩杀这般生而无形死也无迹的人。

或许适才所杀的正是亡魂。


14 长桥


就在那副山水画旁边,一道门无声开启。

既来之。

青峰大辉走进去,视野陡然开阔。夜色依然,却不似先前那般晦暗,天穹被纯粹的黑渲染,多了几分安然。星光潜形,月色无踪。浩水悠悠,不知崖岸,数不清的莲灯温暖明艳,照亮眼前望不到尽处的长桥。

水面上泛着薄薄一层雾气,氤氲之中,似乎有人抚琴。琴声或近或远,始终听不真切,抚琴之人或许在轻舟之上,随水漂流,踪迹不定。

莲灯光晕所及之处并无行船,侧耳细听,水面上也没有半点桨声。

眼前种种,如是幻境。

微风拂面,送来暗香幽幽。那香气恍如虫豸,不紧不慢地往青峰大辉脑袋里钻。他初以为是中了眯眼,点了自己身上几处穴道,却也不见效用。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青峰大辉脚下一个趔趄,连忙以刀支撑,单膝跪在地上。

不知怎的,心头浮现六字箴言,他不是修道之人,此时了无头绪,索性跟着默念。念了一会儿,眼前渐渐清明了些,头也不如先前顿重。

他这才想起来,几日前围炉一夜,行将作别之时,黄濑凉太找出一块白玉,说是朋友相赠,虽是祥瑞之物,自己留着却无甚用处,不如给青峰大辉,相识一场,也算图个平安。青峰大辉本想推拒,一不留神看进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里去,鬼使神差地就收下了。他见那玉小巧轻薄,便用细绳穿了挂在颈上,贴了肉戴着。隔着衣裳去摸,胸口温热一片,把那玉掏出来一看,竟隐隐晕着一圈柔光。

青峰大辉将玉放回胸口,站起身来,继续前行。周遭的景致悄然变幻,隔着水雾,似有宫舍楼阁,水榭亭台,又似山峦耸立,波涛迭起,恍惚之间,仿佛有千军万马飞驰而过,又像是流云般的衣袂拂过脸颊。定睛去看,水面仍是雾气升腾,灯影璀璨。

琴声近了些,曲调慷慨,与初见之日黄濑凉太那一曲《广陵散》有几分相像。他本不通音律,此时记起,自己也不免惊诧。

或许在他忘却的前尘里,也有谁弹起这样的琴曲,苍茫浩远,激荡胸襟。


忽然,虚空之中似是有人呼唤,一声,十声,百声,乃至千万音声,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
“王上……王上!”他们唤道。

青峰大辉不知他们所指是谁,心却犹如空谷,余音回唱。

“王上……王上……”

他脑中剧痛,眼前昏花一片,像是被卷入涡旋,苦楚不仅在乎身体,还似触及灵魂,如拔舌,如割鼻,如车裂,如凌迟,如生老病死,如爱别离,如爱憎恨,如求不得。


如此不知熬了多久,双脚终于有了知觉。

他骑着战马,立在长桥这头。桥面并非青石,而是浑厚层云,桥下不再是水波浩淼,而是万顷烟霞。

远处甲光明耀,列阵如澜,壮阔无边。他回头,身后是一望无际黧黑甲胄,每个将士都带着面具,颜色青黑,形容狰狞,魑魅魍魉不敢近前。

“王上,”一人上前,向青峰大辉做礼,“请下令!”

王?青峰大辉在面具后皱起眉。他是什么王?


云桥忽而溃散,炽烈的火光如同饥馑的巨蟒,恣意亮出毒牙要将他吞没。哀鸿遍野,焦土无边,四下尽是折戟。放眼望去,黧黑甲胄所剩无几,十步开外,他亲眼看着其中一人被长剑洞穿胸口。

一名身穿戴面具的将士勉力突破重围,来到他身边,急切地喊道:“王上可有受伤?”

青峰大辉正要开口,周遭的硝烟转瞬被虚空吞噬,他眼前一黑,也堕入虚空。虚空之中似包罗万象,又似空无一物,他在其中,便如蜉蝣落入东海一般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眼中又有了光亮。

天光明澈,净如琉璃。对面那人执剑而立,身姿挺拔,甲胄上流连着银色的光辉。

面具已经碎裂,残骸就躺在脚边,青峰大辉脸上湿黏一片,不知是汗还是血。

“你不能杀他。”


青峰大辉浑身一震。

蜿蜒在他面前的还是那座长桥,桥下水声悠悠,水面上浮泛着明灭不定莲灯。雾气之中,琴声时而近时而远,捉摸不定,一如世事无常。

就在方才,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


黄濑凉太的脸。



15 少年事


山间苍翠,鸟鸣声声,瀑布飞流而下,上不见落口,下不见川流。年轻的阿修罗王掬了一抔流水,碧水无垢,清凉甘美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毫无形象地跌坐石上,一抬头,星辰落入他青色的眼睛里,恍如人间界星光璀璨的良夜。

须弥山上不分昼夜,日月星辰环绕山腰,天光澄澈,一如这碧水的无暇。

忽然,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动了动,一道人影狼狈地摔在视线中。他一手抓起手边的面具胡乱戴上,一手已扣在刀上:“什么人!”

对方挣扎了几次想站起来,最终却又摔坐在地上。那个人身形修长,脸上也是个形貌狰狞的面具。阿修罗王见是同族,防备卸下七分,见那人扶着一边脚踝,又听得对方喉头溢出的呻吟,他走到近旁,问道:“喂,没事吧?”

“……没、没事——哎哟!”脚踝一动,那个人后背一下子佝偻起来,两肩微颤,“……疼……”

“来,我看看。”阿修罗王蹲下身子,那人想躲,却被他一把捉住脚踝。他麻利地脱下对方鞋袜,按了几个地方,疼得那人冷气倒吸。

“没什么,扭了一下而已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,“小事,别哼哼唧唧了听都没有!”话音未落,手下猛地发力,将错位的关节归到原处。

那人大声惊呼,撑着身子的手臂一软,整个人便倒在草地上:“你、你倒是先说一声啊!”

“先说一声?”阿修罗王拍拍手站起来,嘿嘿一笑,道:“对付你这样的胆小鬼,就是得突然袭击。”

“哎,谁是胆小鬼?”那个人用手臂撑起半边身体,不满地嚷嚷,“疼得厉害嘛,不行啊?怎么就是胆小鬼啦!”

阿修罗王嗤笑一声,也在草地上坐下来:“你是哪个部众的小鬼?”

“什么嘛,你不也是小鬼!”

阿修罗王愣了片刻,索性伸手捏了捏那人的脚踝。虽然已能自如活动,疼痛一时半会儿可不会消解,那人又是一声惊呼,连忙坐直身子,双手护住脚踝。

“你这还不是小鬼?”

“嘁,”阿修罗王懒懒地说道,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
阿修罗一族有卵生、胎生、湿生、化生四种出世之法。他既然生而为王,自然是化生须弥山间,无有父母,初生时有如人间界五六岁孩童的模样,很快便长大成人。鞞摩质多啰阿修罗王乃是诸阿修罗王之首,旁人自是恭敬以待,加上族中大事皆由他定夺,时间稍久,也就忘了自己来此世间几十年,之于阿修罗千年的寿数,不过是个“小鬼”。

“话说,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阿修罗男子常以面具示人,同族相识,非有肉眼,而自心神,这少年的气息陌生得很,并未在诸王之列。族人大多居住在须弥山东面的大海之下,与须弥山诸天人素有罅隙,除了化生而生之王者,鲜少有部众愿意出入此间。

那少年张皇地支支吾吾,半晌憋不出个缘由。阿修罗王冷冷一笑,粗声道:“看来是天界的细作,杀了干净。”

“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刀子!”

“那你倒是说个青红皂白我听听。”

“我、我不过是……”少年脖子一梗,“不过是偶然路过,瞧见你刀法精彩,忍不住停下来看看罢了……我才不是细作!”

想到少年面具下的脸皮多半涨得通红,阿修罗王噗嗤一笑,摆摆手道:“急什么,逗你呢。”

少年一愣,羞恼地别过头,气鼓鼓地不说话。

“好了嘛,”阿修罗王尴尬地抓抓头发,“别生气啦。”

忽然,少年右手凭空一抓,手里便多了柄长剑,剑花一绕,便冲着阿修罗王的面门而来,剑势虽快,力道却嫌不足,阿修罗王看准了剑锋,用刀鞘一档,那剑便失了劲头,软绵绵地往地上斜了去。

“做什么,小鬼?”他不惊不怒,语气里反而带上了自己未能觉察的欢欣。

少年似乎笑了:“既然看了你的刀法,自然是要切磋咯。”

“哟,就凭你?”

“轻敌可是大忌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喂!”

“今天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嘛?”

“过几日,等你脚好了再来。”

“哎,这是同意咯?那……一言为定?”

“嗯。”

“对了,我叫阿凉。你呢,你又是谁?”

阿修罗王见他不识得自己身份,一阵欢喜掠过心头,抬眼见星光明耀,便说:“阿辉,叫我阿辉。”



16 执手


这是从未有过的时光。

邀约无需书信,心念一动,便可乘兴而来,尽兴而归。

几乎每一日,阿修罗王与自称阿凉的少年都来到瀑布边,一个拿刀,一个执剑,二话不说便是一片剑影刀光,分出胜负才罢手,然后两人倒在草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一起看山间星辰流转,日轮月轮周行不怠。

阿修罗族尚武,族人之间常常切磋比试,以图精进。若论武艺,阿修罗王自是此中翘楚,只是在大海之下、七宝围绕的王宫之中,谁又肯真心实意与他全力较量?

起初,阿凉在他手下占不了什么甜头,力竭之后总是嚷嚷着:“下次,下次一定会赢的。”他先说些玩笑话,然后三言两语点出不足。阿凉很是聪明,悟性极高,次日再比试,往往能将昨日所得化用其中。

那一日,长剑将他的刀挑落在地,阿凉呆立着,愣愣地说不出话,阿修罗王一笑,道:“喂,别得意,明日还要赢你!”


第二天,阿凉带来一把七弦琴。琴身为佳木所致,香气雅致;漆色深棕,浮光止息;琴尾悬着一块白玉,质朴无华,通体澄净。

“哦?你还有这本事?”阿修罗王收起长刀,坐在石上。

“嘿,早说了别小看我,我会的东西可多啦!”

“说得好听。”

“来,你说个曲子,我要是弹不出啊,任你处罚。”

阿修罗王心想自己哪里懂这个,面上一燥,只得说:“你随意。”

阿凉得意地一笑,在他身旁坐下,将琴放在腿上。


为我一挥手。

如鸿鹄高飞,如万壑松涛,如波澜迭起,如铁骑枪刀。

琴音忽而低沉,如诉如歌,如梦如幻。

末了又转苍茫,像是大江东去,漠上残阳如血。


此后,阿凉便时常带了琴来。乐音关情,心非磐石,阿修罗王虽然于音律一窍不通,却也多多少少能领会些许。

阿凉的琴就像他的剑,看似恣意潇洒,变幻万端,内里却藏了一分本人或许也未能觉察的沉郁之气。


须弥山中岁月悠悠,如此这般,许多年过去。

传言阿修罗一族女子貌美如花,男子形容丑陋,不得不以面具示人。

阿修罗王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生出看一看阿凉真容的念头,这个念头萦绕不去,时不时就在他心头挠一下,像只顽皮的野猫。


某日,他们并肩倒在草地上,阿修罗王出神地盯着敞亮的天空,喃喃说道:“阿凉,让我看看你的脸吧。”

话一出口他陡然回魂,一转头,阿凉眼中的讶异隔着面具也能看得真切。

“……阿、阿辉,你说什么?”

驷马难追。

他坐起身来,深深呼吸了几次,将自己的面具缓缓摘下。

没有人看过他的脸。

在阿修罗一族,若以真容示现,便是以真心相托。

此刻,他那颗真心在胸膛里跳得厉害。它在焦灼,在等待。

他亦然。

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下水声涛涛。

终于,阿凉除下面具。

他皮肤很白,如同冠玉,轮廓分明又丝毫不显锐利,温润的嘴唇微微哆嗦着,无数说话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“你并非我族之人。”阿修罗王淡然道。

阿凉移开视线,低声说:“抱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嗯,瞒了这么久我也很抱歉,所以,我们扯平了。”

阿凉垂下眼睛,单手一拂,周身被柔和的暖光笼罩,头发的黑色变为灿金,深色劲装被天青色广袖长袍取代。暖光转淡,薄薄地笼在周身,袖风微动,香气清浅。

“你若一开始便以这幅模样出现,我恐怕转头就走了。”阿修罗王俯身靠近,一手撑着头,一手摸索着触到对方的指尖,“那时候年纪尚小,多半不肯深交。”

“……我是何时露了破绽?”

阿修罗王握住他的手,笑道:“正是你头一次抚琴之时。”

两颊一烫,眉峰一挑,阿凉故作嫌弃地问:“传说阿修罗女子花容月貌,能歌善舞,至于男子嘛,瞧你这模样,想必也不似传言那般不堪,怎么,其中就有不得精通音律之人?”

阿修罗王不答,反而问道:“我族无论男女,皆以假面示人,女子精通幻术,男子便用这獠牙柜面。你可知为何?”

阿凉摇摇头,回握住他的手。

阿修罗王不知道自己嘴角上扬,他只知道,阿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载星辉。那颗真心一窒,方才欢喜地落了地。

“隐去真容,便要以心相待,不着于相。”


17 琼琚


须弥山往东千踰阇那,穿过浩瀚的大海,便是鞞摩质多啰阿修罗王的国度。国土中有一株如意果树,根深不知处,枝干颀长,果实甘美非常,食之若得法喜。阿修罗族珍爱此树,勤于浇灌,如意果树越发枝繁叶茂。岁月荏苒,如意果树的枝叶悄悄延伸到了天界。阿修罗族采摘树上的果实,原本只需心念一动,哪知天界镇守边境的兵将品尝了果实,贪慕其甘美及妙用,便设了结界,将如意果据为己有。阿修罗族得知此事很是愤怒,便找来万年寒铁所铸的斧子,想要将果树砍断,但天人却有一种甘露,只需撒上几滴,就能让如意果树死而复生。如此一来,看顾果树的一众阿修罗负气,与天境守军起了冲突。

天人好逸,常有贪图享乐之辈,阿修罗好战,大多嗔妒心极强,一者曰天,一者曰非天,虽同属三善道,天与非天之间总少不了争端。

上一次天人与阿修罗的战争已是千余年前,千年之间,这一小世界经历的正法之世,阿修罗聆听妙音,甘为护法,即便有了龃龉,也不起兵戈。

除却鞞摩质多啰阿修罗王国土,世间尚有诸多阿修罗族居处。世代流转,成住坏空,如今法音衰微,六道中皆有灾祸,阿修罗国土纷纷遭受劫难,不少族众被迫背井离乡。须弥山宜居之地皆由四天王天及夜叉等部众所占,余下的便是些崎岖陡峭的险地。如意果树一事之后,长老们认为天人既失礼在先,不如借此与天帝商谈,请求让出三十三天外援未有城郭之地。然而,莫说帝释天宫,阿修罗的使团刚到天境,便被军队阻拦,天界守军不发一言,却已将兵戎相见之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。


战事一触即发。


须弥山中,阿修罗王坐在瀑布旁,看着阿凉长衣广袖走来,不免感叹韶光易逝,世事无常。

他与阿凉切磋了这样久,从未想过要在沙场上针锋相对。

天人和阿修罗的战争不同与人间界的血肉相博,大多时候只是从远处投掷兵器,刀剑矛戈皆为七宝缩成,穿过身体虽有痛楚,却不会留下痕迹,更不会伤及性命。然而,无论怎样的战场,终究是利欲驱使下的角逐,是非成败,为寇为王,终究是荒诞且徒劳的困兽之争。


阿凉他近旁坐下,仰面共他听山涧清音,望纤云若梦。

二人之间充斥着寂静,一时怅然。

“我说,你不会去打仗的,对不对?”

阿凉侧脸瞪了他一眼,微微崛起嘴唇:“我很强的,阿辉又不是不知道!”

“天界再怎么缺人手,也不至于把个乐师拉上战场吧。”

“乐师怎么啦?阿辉又不是没做过我的手下败将。”

“切磋比试,做不得准。”

“谁说的?”

“我。”

“你这人……喂,我有一项本是,你一定学不来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你听着啊,乾闼婆可变化万般,若化了某人形貌,保准将举止言行学到十成,除了本人谁都分不出真假。”

“嘁,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。”

“懒得和你说,有用的时候自然知道啦!”说完阿凉自怀中取出一物,牵过他的手,放在掌心里。

质地无瑕,莹润有光。原来是在琴上那枚白玉。

“算不得什么好东西,”阿凉一笑,垂下了眼帘,“就当是……保个平安罢。”



18 交锋


鞞摩质多啰阿修罗王心念罗睺罗阿修罗王及诸小阿修罗王,列王及其眷属严备器仗,奔赴阵前。

难陀、优波难陀二位龙王知战事难免,便从龙宫中跃出,身形长大,各绕须弥山七匝,又以龙尾击打海水,致使山岳震动,山间所居及天界众生便知阿修罗欲共天斗。

阿修罗一族素来英勇骁悍,莫说男子,若有战事,即便是女子也自愿戴狰狞的鬼面具上阵。龙众率先迎击,很快便败下阵来,惊惧退散。钵足、持鬘、常醉等部夜叉相继上阵,并力合斗,仍不能敌。无需多时,阿修罗的军队已抵达四天王天,东方提头赖吒天王、南方毗娄勒迦天王、西方毗娄勒迦天王及北方毗沙门天王各自率其部众披坚执锐,驾驭种种灵兽出城应战,苦战良久,终不能敌。

四天王天败北的消息传到须弥山巅,帝释天一面下令三十三天各部整顿军队,一面召唤使者摩那婆将此讯传至空居天。夜摩天、兜率天、化乐天、他化自在天虽在欲界之中,却依空而居,其间众生多以妙法为乐,与地居天以下鲜有瓜葛。四重空居天寿数远超三十三天众生,先前阿修罗起兵,至多到达四天王天便已和解,兵戈再起,原本不以为意,哪知此番阿修罗族众势如破竹,若三十三天亦不能敌,岂非要一路杀上空居天?虽无性命之虞,扰了清修总是不妙。如此思量,便应了帝释天的请求,前来助战。一时之间,须弥山巅四面竖起四色难降旗幡。东面青色,是夜摩天诸将;南边黄色,是兜率天诸将;西面赤色,是化乐天诸将;北面白色,是他化自在天诸将。


鞞摩质多啰阿修罗王率领部众来到三十三天,见这等阵仗,冷笑置之。

战至此地,无论之于哪一方,都没有损兵折将。说到底,起兵发难不啻为谈判增添筹码,好让流离失所的族人有个居所。若非战局危难到了极点,空居天人只会作壁上观,清楚这一点,哪怕眼下对方兵力十倍于己,他也不以为意。

一挥手,箭雨如织,劈头盖脸向着天人的前锋泼洒过去。天军支起盾牌,挡住了几轮攻势,乘着装载箭夹的空当,忽然神行疾驰,转眼便到了阿修罗军近前。近身作战原本不可怕,但阿修罗王一看这些天军的眼神,心下便是一凛。这些人眼中血丝遍布,与其说是战意,不如说是狠戾。

天人不似阿修罗般好斗,开战之前,上阵的将士需先行到某园中,以术法激起战意。术法之事,毫厘之差便可成千里之谬,放眼三十三天,有权造成这毫厘之差的只有一人!

不过片刻失神,已有冷光冲着他颈间而来,阿修罗王横刀格挡,借力一挥,便叫那天降身首异处。然而身着黧黑甲胄的族众不知来者当真怀了杀意,不少人来不及防备便失了性命。

这时,眼前火光大炽,点燃了的箭铺天盖地向着阿修罗军中袭来。无论是天人还是阿修罗,但凡没能躲开的,都被猛烈异常的火焰吞噬干净。

一股更为炽热的火焰在阿修罗王身体里熊熊燃烧。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狂烈的愤怒。


罗睺罗阿修罗王勉力突破重围来到他身后,急切地喊道:“王上可有受伤?”

他一回头,恰好看见穿透对方胸口的长剑,那句话便卡在喉头,化作锐利的骨刺。这是他的兄弟,每一个头戴面具、身披黑甲的战士都是他的亲人。

阿修罗王仰天长啸,威德神力冲天直上,震得空居天众人皆是一颤,只一挥手,万钧雷霆轰鸣着劈向天军,顷刻之间,多少性命沦为焦土。他一步一步地走着,刀锋所过之处刻下极深的裂痕,想要阻拦的天军尚未近身便像是被折断了周身的骨头一般瘫软在地。直至天军阵前十余步,他方才停下,抬起刀,指着阵中,沉声道:“请天帝出来应战!”

须弥山巅一阵寂静,然后四面旗幡忽然鼓动,原来是观战的空居天人坐不住了。就在这时,自三十三天军阵中缓步走出一人,身量不高,每一步却有风云惊变的气势,甲胄上金银二色辉映,手中长剑锋芒灿如天光。

一金一赤的眸子打量了他一会儿,平淡地点点头,道:“请。”

话音刚落,二人身形已交织在一起,难辨难分。

剑若惊鸿,刀似游龙。


他二人实力相当,这一战自然极为胶着,胜负难分。阿修罗沉浸战局,自然不知种种惊变。

浓云席卷,期间时有电闪雷鸣,众人脚下的土地瑟瑟发抖,仔细去看,便知道整个须弥山都在剧烈摇晃。

碎石落入海中,激起滔天巨浪,龙众惊飞出海,惊惶中撞在须弥山上,更是加剧了山体的震颤。山间众生四散而出,其中大半丧命于落石、山火等劫难,侥幸活命的见这山里实在无处可避,只得向海底、人间乃至地狱等奔逃。

四大部洲为山海惊动所累,人间界祸端迭起,灾荒连年,战火不绝,大道沦亡,法音衰颓。天界一日,之于人间便是千年,此战相持甚久,种种贻害,难以详述。


一道绯红的闪电撕裂天际,帝释天脚下一踉跄,口中涌出鲜血,他低头看了看穿过胸口的刀,咳了几声,悠然抬起眼睛。


“怎么是你?”青峰大辉一开口,牙关都在打颤。

没有长桥,也没有硝烟弥漫的三十三天。他站在在寻常的屋舍门前,刀锋已没入另一人的胸口。此刻,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利刃洞穿。

黄濑凉太颤颤巍巍地伸手握住刀刃,动了动嘴唇,却再没有力气说话,最终只是一笑。



19  别此间


赤司征十郎掀开帘子,白色裘衣将红色的发丝衬得有如烈焰。他只消站在那里,傲然地扬起下巴,便足以睥睨天下。他确是天生的王者。帝释天宫之主,三十三天之首,地居天以下无数国度,皆以他为至尊。

身无长物,信步而出,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黄濑凉太,视线一转,钉在青峰大辉身上:“别来无恙,阿修罗王。”

青峰大辉原本跌坐于黄濑凉太身边,深深埋着头,听得这一句,脊背紧绷,喘息的动作格外分明。

风起,狷狂恣意,寒意凄惶一如朔漠连营,角声满天。近旁的枯枝先行折断,不多时,长风已充斥大街小巷,在宫闱与屋舍之间呼啸而过,屋舍摇晃,瓦砾纷飞,太平城上方的天色殷红如血,流云如千军万马,纷至沓来。


青峰大辉仍是低着头,手中的刀曝出青光,兀自震颤,似有一腔怒火将要喷薄而出。这把火也在他身体里熊熊燃烧,势不可挡。当年在须弥山巅,阿修罗王也是这般放任赤焰在体内冲撞。


多少年前,帝释天宫,天帝与清净天天王坐而对弈。

彼时鞞摩质多啰阿修罗王、罗睺罗阿修罗王及诸多小阿修罗王兵败身死,残部四散避居山海间酷热或苦寒之地。

“你本无需打这一仗。”

“不,此战势在必行。”

“七山七海及四大部洲皆受其害,六界伦常倒错,祸乱频频,这些,你可知道?”

“何谓伦常?”他拂乱棋局,抬起头,眼中若有锋芒,“日月周行,万物生灭,其中自有因缘聚散,既说伦常,是名之,而非之。”

“你以为我不知,如意果树一事本就由你授意?出师之前,还有谁能让恒河沙数的天军起杀伐之心?”

“过去之事,何必重提。”

“那乾闼婆又为何化了你的形貌,与阿修罗王交战?”

“我不过是向他说了阿修罗王的果报,叫他知道此人杀孽深重,若再取我性命,将永生永世堕入无间地狱受刑。”

“你若上阵,未必惜败,但他却是痴儿,唯恐万一,不敢让阿修罗王冒永堕地狱之险。你明知他二人情谊甚笃,他若身死,阿修罗王哀恸惊怒,封存体内的杀伐之气将悉数而出,足以毁天灭地。此番若非夜摩天等坐阵相助,必定是须弥山崩,大海倒空,一小世界彻底倾颓,于你何益?”

“你我今世为天人,已倾尽往昔多少世的福缘,生时洁净无瑕,逍遥任意,此生终了,又要在污淖中蛰伏多少年月?反观四洲,以阎浮提最次,其人寿数、福报最浅,最易限于杀、盗、淫、妄语等十宗恶趣,然而此洲之人勇猛强记,勤修梵行,累世诸佛,皆出其土。你常与我说因果,那么你可否说一说这其中究竟有何道理?”

“世间本相,非佛智不能见。”

“因果不知所以,轮回无止无休,百种净土,千重佛国,皆是虚无之谈。”

“言说极乐国土,只为叫我等凡夫心有所向,如此执着,并非正道。”

“既然不在所谓’正道’之中,那我便让此世间成为极乐国土。”

清净天天王沉着脸看了看棋盘上的乱局,幽然说道:“天帝以为,自己当真做得转轮圣王?”


青峰大辉长身而起,双目赤红,长刀一挥,天地震动。

虽然身在阎浮提,天眼所见,赤司征十郎却知天光晦暗,地轮豁裂,须弥山间碎石零落,七海巨浪滔天。

天意有违,何妨破而后立?

他摊开掌心,琉璃心缓缓升起,青色光晕围绕。人道迦楼罗之心,转轮圣王得之可成如意珠。

就在这时,青峰大辉忽然一笑,刀锋突转。赤司征十郎一惊,立即出手阻拦,但那刀去势迅猛,待他到了近旁,青峰大辉颈间已多了道极深的伤口,鲜血如泉,踊跃而出。

青光增长,普照十方,然而不过转瞬之间,光华暗淡,琉璃心分崩离析,碎为齑粉。赤司征十郎再去看时,恰好瞧见血泊中的两人尸身化作尘土,与那齑粉一道随风散去。色身灰飞烟灭,神识也借由琉璃心之力脱出此间,或许已在另一世间入了轮回。

此一世间,再无鞞摩质多啰阿修罗王。


20 聚散


元始元年二月,太平城西某处宅院一夜之间沦为焦土,邻里却无人知晓何时火起,何时熄灭。自立为帝的蕃军首领叶山小太郎另相国主持调查,却终成悬案。

元始二年四月,蕃军南下,向江淮一带进发,江南守军坚守城防长达十月,终于等来北方援军,合而攻敌,拉开王军反击、收复失地的序幕。

元始四年正月,叶山小太郎为近侍所害,其子年幼,黛千寻辅政。

元始五年七月,帝驾崩军中,皇长子即位。十月,蕃军内讧,王军乘此机会夺回延平关,部分蕃军将领见大势已去,率部归降。十二月,王军兵临太平城,蕃军几乎没有抵抗,数日后,帝都光复。

至此叛乱已平,但连年战火致使大片良田荒芜,榛荆遍野,流离失所者难以计数。蕃军余党逃窜后各自为政,称王称帝者不在少数,奈何朝中军力寡少,无力整肃。平乱之时重兵内调,边防空虚,西境政权日益强大,多有进犯。


宫地清志独自走在林间。这一带树木密集,地势繁杂,他走了大半日,眼看日头向西,却还没找着出路。沿着清溪转了几个弯,枝叶间竟露出了茅草屋顶,走近些看,原来是一处简陋院落。

门扉虚掩,只轻轻一碰,便兀自打开了。

“打扰了,主人家可在?”

屋子里应声走出一人,身材高瘦,着一素色长袍。宫地清志以为自己眼花,揉了揉眼睛再看,可不正是绿间真太郎!

“好久不见,请进。”绿间真太郎淡然相邀,像是早已知道他的意外造访。


院落虽小,扫洒得却颇为干净,院外微风拂动,带了些绿叶春花进来,闲闲地落在地上,别有一番意蕴。

天色向晚,屋里已点了灯。坐在桌后的那个人抬起头,光晕将他灰色的眼睛渲染,面颊上也添了一分虚晃的暖意。

是高尾和成。他茫然地看了看宫地清志,见对方盯着自己不放,尴尬地移开视线:“这位是?”

宫地清志刚要说话,身后的绿间真太郎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宫地先生是我旧识,今日在山间迷了路,夜里便留他住下吧。”

“有客人啊,真是难得呢。”高尾和成一笑,“快请坐,我去做些东西给你垫垫肚子。”


高尾和成走后,二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却是绿间真太郎先起了话头:“这些年过得如何?”

“我么,早先从了军,打延平关那会儿受了伤,没能跟着王军收复京畿。后来也算是解甲归田,便来了江南……”


闲话间,高尾和成挑起帘子,端着碗走出来。碗内面白汤棕,配了笋尖、花菇等几样素菜,香气扑鼻,甚是诱人。宫地清志这几日皆是干粮果腹,闻着香味,便是精神一振。

高尾和成在对面坐下,含笑看着宫地清志狼吞虎咽,将一碗面扫荡干净,凑到绿间真太郎身边,道:“小真你看嘛,我就说我手艺很好的。”

“得意什么,”绿间真太郎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人家不过是饿得厉害。”

宫地清志这才看到,绿间真太郎左手用细密的绷带缠着,不知受了什么伤,但瞧着对方一贯清冷的脸上似是有了笑意,便也不愿再问。


“山野偏僻,先生怎么会来?”高尾和成问道。

他面色柔和,言辞关切,宫地清志心头一暖,便说起个中缘由。

战乱过后,江淮以北田园荒芜,江淮以南仍是鱼米之乡,为补国库空缺,江南赋税一年重似一年,百姓苦不堪言,官员权贵的家底却越来越肥。约摸半月前,邻家的闺女被一乡绅看中,那女子已有婚约,自是不从,乡绅带了人来就要强抢,老父维护女儿,竟被乱棍打倒,宫地清志看不过上前阻拦,混乱间失手伤了一员家丁性命。那乡绅大惊失色,嚷嚷着要让官府抓了他偿命,为这等无理之事赔上性命宫地清志自是不甘,他尚无妻小,索性做了逃犯。

高尾和成听完,叹了一声,又问:“那你今后如何打算?”

“今后么……如今这天下,哪里才是个太平的去处?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宫地清志想了想,道:“你们走后不久,酒肆里来了几个人,说他们主人请黄濑先生过去。他也没说什么,只是要我尽快离开太平城,此后便再无音讯。不知这些年,可有他的消息?”

绿间真太郎淡然道:“我也不曾再见他,但天下之大,无量世间,总有立命之所。”

“小真……宫地先生与我可曾见过?”疑惑攀上眉梢,高尾和成有些慌张地抓住绿间真太郎的衣袖,冲着宫地清志尴尬一笑,“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,实在抱歉……”

绿间真太郎抚着他的脊背,温言道:“前尘旧事,忘了便忘了吧。”


宫地清志做了一个梦。

梦中他还是十七岁的少年,在那个雨雪初霁的上元夜,暖融融的小屋里,高尾和成与黄濑凉太不知说了什么,两个人笑得开怀,一旁的绿间真太郎眼帘低垂,唇边却也泛起柔和的弧度。这时,五月姑娘抱着琴,笑意盈盈地走进来,身后的青峰大辉向众人点点头,在黄濑凉太身边坐下。

酒已烫好,桌上的杯子不多不少。酒香甘醇,一饮而尽,便觉着暖意自舌尖徐徐遍布全身。

其实他与这几个人的交集并不深,有些甚至只是一面之缘。他自小居无定所,四海为家,逢词佳节,竟能与一群人捧酒夜话,如何不是幸事?

人之相与,纵使匆匆也是微妙缘法,妙不可言。


宫地清志悠悠醒来,发觉自己睡在柔软的草地上,耳畔流水潺潺,山间鸟鸣啾啾。

透过茂密的枝叶,暖阳在他身下洒落点点光斑。枝叶沙沙作响,似有无数轻声曼语,转瞬便杳然飞散天边。
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再次合上眼,任由阳光在脸上跃动,春风拂面,仿佛已过无数人间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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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02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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